第101章 決斷

  榮臻臻聽見沈大哥那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站在病房走廊的盡頭,手裡還攥著剛從水房打來的半缸子熱水,搪瓷缸子外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她布鞋面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她盯著沈大哥那張憔悴又灰敗的臉,看了好半天,才確定他剛才那番話不是在跟她開玩笑。

  「大哥,你再說一遍?」榮臻臻把缸子擱在窗台上,往前走了半步。

  沈大哥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神色認真不像是在說胡話。

  「我想把那孩子抱回去養。」

  「哪個孩子?」

  「那男的他閨女。就那個難產死了娘,他們家看都不肯看一眼的那個丫頭。」

  榮臻臻在他旁邊坐下來,扭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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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哥這輩子大概沒跟她說過這麼長的話。

  他這當了一輩子的悶葫蘆,在家裡被沈母壓著,周玉蘭哄著,在村里誰都能支使他幹這干那,從來沒見他拿過什麼主意。

  「我想好了。」沈大哥說。

  「周玉蘭肚子裡那個,不是我的。我認了,這輩子我認栽。可讓我把二弟的孩子養在跟前,天天看著,我做不到。一看見那孩子,我就想起周玉蘭做下的那些爛事,我這心裡頭跟油煎一樣難受。」

  他停了一下,兩隻手搓了搓臉,搓得麵皮都紅了。

  「而且……我以前那個閨女,歌兒。」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她走的時候才四歲。那天我跟著隊裡去修水渠,一去兩個月,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埋了。說是發高燒,小兒麻痹,沒救過來。可我回來聽隔壁劉嬸子說,孩子發燒那幾天,周玉蘭天天在村口跟人打牌,孩子燒得說胡話她都不管,還是劉嬸子過去看了一眼,才叫的大夫。但是已經晚了……」

  榮臻臻沒說話。

  這段事沈聿恆從來沒跟她提過,她不知道沈家還有這麼一茬。

  「我後來去醫院查過,大夫說我冬天掉河裡傷了身子,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沈大哥抬起頭來,眼睛是紅的,可沒有眼淚。

  「我窩囊了大半輩子,認了。可這回不行。這孩子不是我的,我養不了。」

  「那個丫頭呢?你打算怎麼辦?」

  「那孩子也是命苦。親爹現在是個勞改犯,親娘難產死了,親戚連看都不來看一眼,說是嫌晦氣。我打聽過了,要是沒人要,公社就只能把她送到福利院去。那地方能有多好……。」沈大哥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有什麼挑的?抱回去,權當積德了。再說那孩子長得……長得有點像歌兒。」

  榮臻臻看了他好一會兒。

  「行。我先回去問問周隊長,看看領養手續怎麼弄。不過大哥,咱醜話說在前頭,媽那關你過得去嗎?那孩子跟沈家沒血緣,媽能同意你抱個丫頭片子回去養?」

  沈大哥沉默了一會兒,沒接話,只是說了一句:「你先幫我問問。」

  榮臻臻點了點頭。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沈聿恆剛睡醒。

  他頭髮亂糟糟地翹著,正披著外套準備出門去醫院換沈大哥。

  榮臻臻把他按回凳子上,把手裡提著的油紙包擱在桌上。

  「先吃早飯,吃完再去。」

  沈聿恆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脫了坐下來。

  油紙包里是國營飯店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旁邊擱了一碟鹹菜。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下來。

  「你昨晚幹什麼去了?臉色好差。」

  榮臻臻在他對面坐下來,也拿了個包子,把昨晚的事揀重點說了一遍。

  說她怎麼追出去、怎麼把人絆倒抓住的時候,沈聿恆嘴裡的包子差點忘了嚼,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你一個人追上去的?那男的朝你揮拳頭了?」

  「嗯。我躲開了,還把他絆了一跤。」榮臻臻嘴裡塞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說,「這半年跟你練的那幾手還真管用,身體比腦子反應快,他拳頭過來我一個側身就閃開了。」

  沈聿恆盯著她看了半天,把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擱下來,認認真真說了一句:「以後別這麼莽。你一個女人,大半夜追兩個亡命徒,萬一傷著了怎麼辦。」

  「知道了知道了。」榮臻臻擺了擺手,沒提沈大哥想領養孩子的事。

  沈聿恆這幾天夠累了,這事讓他大哥自己跟他說。

  吃完飯,沈聿恆去醫院換沈大哥。

  為了讓榮臻臻好好補覺,他把三個孩子也帶走了。

  懷言懷瑜被抱走的時候還鬧了兩聲,伸著胳膊往榮臻臻懷裡撲,被沈聿恆一邊胳膊夾一個。

  小虎跟在後面背著個布包,裡頭裝著奶瓶和尿布,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榮臻臻簡單洗漱了一下,拉上窗簾,蓋好被子,狠狠地補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連夢都沒做。

  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了,日頭偏西,光線從窗簾縫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上。


  她翻身下床,看見桌上擱著一個鋁飯盒,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吃飯。沈聿恆。

  她打開飯盒,裡面是白菜燉豆腐,還擱了幾片肉。

  她吃了兩口,覺得寡淡無味,從空間裡摸出一罐午餐肉罐頭,拿勺子挖著吃,又翻出幾塊餅乾嚼了。

  吃飽喝足,她洗了把臉,從空間裡翻出一瓶二鍋頭和一條大前門,拿舊報紙包起來裝進背包里背上,出了招待所。

  去醫院叫上沈大哥,兩個人一起去了派出所。

  周隊長正在院子裡喝茶,看見榮臻臻進來,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打招呼。

  榮臻臻把來意說了,又把背包里的報紙包擱在桌上,往周隊長那邊推了推。

  「周隊長,這是我大哥,他想領養楊家那個丫頭。您看手續上有什麼要求嗎?」

  周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干久了人情世故門兒清。

  他看了一眼那個報紙包,掀開一角,裡頭一瓶二鍋頭一條大前門。

  咳嗽了兩聲,把報紙又蓋回去,態度和軟了不少。

  「榮同志客氣了。這事說難也難,說好辦也好辦。那孩子的爹那男的現在是勞改犯,偷盜嬰兒的案子還沒判呢。她娘難產死了,家那邊明確說了不要這個丫頭,連看都沒來看過。公社那邊正愁這孩子沒處安置,福利院那邊條件也不好,送過去也是遭罪。你們願意領養,反倒給公社解決了個大麻煩。」

  他翻出一沓表格,拿鋼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一邊寫一邊說:「手續我來幫你們跑,大隊那邊開個證明,公社蓋個章,再送到縣裡備案就成了。你們回去等消息,也就三五天的事。」

  一套手續辦下來,過了三天,那個孩子就被抱到了沈大哥懷裡。

  沈大哥抱著那個小襁褓,兩隻手笨拙地托著孩子的後背,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半天。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頭髮稀稀拉拉,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

  沈大哥粗糙的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蛋,那孩子吧唧了一下嘴,皺了一下鼻子,繼續睡。

  沈大哥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抬起頭來,衝著榮臻臻笑了。那是榮臻臻頭一回看見沈大哥笑。

  他這陣子一直是灰敗的、窩囊的、垂頭喪氣的,可這會兒抱著孩子笑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長得好像歌兒啊。」他嘟囔了一句。

  等沈大哥抱著孩子回了醫院,沈母一看他懷裡那個襁褓,當場就炸了。

  「你抱的什麼東西?!」沈母腦袋上還纏著紗布,差點從病床上蹦起來,「那男的閨女?你抱回來幹什麼!」


  「媽,這孩子以後我養了。」沈大哥語氣很平,抱著孩子站在病床前。

  「你養?你拿什麼養?她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一個黃毛丫頭,你養大了有什麼用?你還指望她給你養老送終?」沈母越說越急,拍著床板,紗布底下的傷口都震得疼了,「你趕緊給我送回去!送公社去!我老沈家不養外人!」

  沈聿恆坐在旁邊,看了一眼沈大哥,沒有說話。

  沈大哥沉默了一會兒。

  他懷裡的小女嬰被吵醒了,哼唧了兩聲,他笨手笨腳地顛了顛,那孩子又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來,看著他媽。

  「媽,歌兒怎麼死的,你們都知道。」

  整個病房一下子安靜了。

  沈母的嘴張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發不出聲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沈大哥又說了一句,語氣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我要跟周玉蘭離婚。」

  榮臻臻站在病房門口,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這年頭,離婚?

  沈大哥這麼一個老實巴交、悶葫蘆似的莊稼漢?

  思想還挺超前。

  忽然覺得沈家出沈聿恆這麼個有能力的男人,不是偶然的。

  這家的人除了沈二哥都有點思想的,只是平時都被沈母的強勢和日子的窮困壓住了。

  沈母啞火了好半天。

  榮臻臻以為她要拍床板罵人,結果老太太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榮臻臻以為她睡著了。

  最後,沈母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悶悶地扔出一句。

  「你自己看著辦吧。」

  哦豁,這麼難得?

  病房裡安靜下來。

  沈大哥抱著懷裡的小襁褓,粗糙的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小嬰兒的臉蛋。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拳頭攥著擱在臉旁邊,渾然不知自己剛從一個火坑裡被撈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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