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對不起
一路上榮臻臻根據33提供的位置信息走著。
越靠近戈壁灘,風雪越小。
暴雪還沒有飄到這邊來,地上的雪也薄了,馬蹄踩上去從咯吱咯吱變成了沙沙的響。
手電筒的光柱掃到路面上,能看見灰褐色的沙土地和乾枯的梭梭樹。
等再過半個時辰,這片戈壁灘也將被雪蓋住。
她得在暴雪來臨之前找到沈聿恆。
她拿圍巾裹著半張臉,呼出的氣在圍巾邊緣結了一層薄冰碴子,蹭著下巴又冷又難受。
風一吹感覺下巴都要被凍住,呼出的氣讓睫毛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手從袖筒里伸出來攥韁繩,指頭凍得發僵,關節都打不了彎,每過一會兒就得揣回懷裡暖一暖。
棗兒走得也不快,天太黑了看不清地下的路。
要是跑快了馬蹄不小心踩到坑洞裡,不僅棗兒會受傷她也會被摔下去的。
榮臻臻不得不和它一起放慢腳步,伏低了身子貼在它背上,這樣不僅可以穩住重心還可以減少冷風吹在臉上的面積。
天已經黑透了。
手電筒插在馬鞍中間的褡褳里,光柱在雪幕里晃來晃去,只能照出三四步遠。
電池不太夠了,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她拿手拍了兩回,後來也懶得拍了,就靠著那點忽明忽暗的光勉強辨認前面的路。
路是談不上的,戈壁灘上本來就沒有路,全靠33在腦子裡標出來的那個小紅點指引方向。
榮臻臻看了一眼腦海里那個小紅點,一明一滅的,比之前近了不少。
她夾了夾馬腹,讓棗兒小跑起來。
……
而此刻的沈聿恆正艱難地在戈壁灘里磕磕絆絆地走著。
當時為了掩護大部隊轉移,他和那個特務上了一輛車。
特務開車,他坐在副駕駛,手揣在懷裡,摸到了那包用油紙裹著的炸藥。
車沿著戈壁灘上那條不成路的路往北開,顛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
開到一個山坳里的時候,他點了火。引線燒得嘶嘶響,特務聞到火藥味轉頭看他,他撲上去把人摁在座位上。
引線燒到頭的時候,他鬆手,踹門,滾了出去。
車在他身後炸了。
氣浪把他掀出去幾米遠,後背砸在沙土地上,嘴裡一股腥甜。
一塊炸開的碎片從他腹部划過去,扯開一道口子,從肋骨下面一直拉到腰側。
他低頭看了一眼,血湧出來了,熱乎乎地往外冒。
他拿手捂住,按了兩下,血還是從指縫往外滲。
血有些止不住……
依稀記得里側的衣服裡面有一包止血的藥粉,他顫顫巍巍地拿出來一股腦按在傷口上。
疼痛幾乎要讓他昏厥過去,他深吸了幾口氣趴在地上聽了一會兒。
遠處有腳步聲和喊聲,是特務的同夥,不止一個。
靠,這群人怎麼和鬼魂一樣,無處不在!
他咬著牙爬起來,捂著傷口往遠處走。
走了幾步,把大衣下擺扯開掏出裡面的棉花,塞進傷口裡堵著,繼續走。
身上的指南針在跳車的時候摔碎了,錶盤裂了,指針卡住不動。
他只能憑著記憶里模糊的方向感往南摸。
爆炸產生的威力讓他頭腦混亂,一路磕磕絆絆的迷失了方向。
天黑了,開始颳起了大風。
滴在地上的血跡,一陣風吹過就被黃沙蓋住了。
也好,追他的人找不到他了。
可隊伍來找他的時候,也一樣找不到他……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凍住了。
每次他一動,那層冰碴子就裂開一點,滲出暗紅色的血珠子,又很快凍住。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已經沒什麼知覺了,膝蓋以下像是踩著兩根木頭。
他走到一處戈壁灘的石丘後面,靠著石壁坐了下來。
走不動了。
失血造成的眩暈一陣一陣地往上涌,眼前的沙土地在打轉,他試著站起來,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天黑了,繼續走下去只會更加迷失方向。
戈壁灘上沒有路標,沒有燈火,什麼都沒有,走和不走都是一樣的結果。
天空已經開始飄雪花了。
稀稀落落的,落在他的肩上、手上、睫毛上,涼絲絲的。
他想,軍區那邊應該已經下了一場暴雪了吧。
家屬院的土坯房頂蓋著厚厚的雪,灶房的煙囪里冒著白煙,榮臻臻應該正守著灶台,鍋里燉著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響,等他回去。
懷言懷瑜大概已經睡了,一個攥著拳頭,一個留著口水。
可他們等不到了。
他閉了閉眼睛,胸膛微弱的起伏著,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一呼氣就化作水滴凝結在一起。
他突然好想榮臻臻,想念她身上的味道。
像是一股很香的很溫柔的味道,想把頭埋在她的懷裡很溫暖。
然後榮臻臻會氣惱地說他的頭髮扎著自己了,還會在自己的頭上錘兩下……
想到這裡他突然地笑了,但是隨即又失落了其他。
沒有機會了……
就算他不會因為失血過多死在這裡,還有馬上要來的暴雪,還有戈壁灘上的郊狼。
他身上帶著血腥氣,這種天氣,郊狼的鼻子靈得很。
沈聿恆仰起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他連抬手擦掉的力氣都沒有了。
意識一陣一陣地模糊,像是被人一點一點地抽走。
他想,他對不起榮臻臻。
她跟著他,從河省大老遠跑到疆省來,來了之後沒過幾天安生日子,被他媽鬧,被柳枝算計,被他連累。
以後這個家就得她一個人扛了,兩個孩子,兩份口糧,還有他每個月那點津貼不知道能不能繼續發。
希望他死後,部隊能多給她們娘仨一點補償。
懷言懷瑜還小,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榮臻臻要是想改嫁,就改嫁吧,別守著。
她才二十出頭,往後的日子還長。
……
他靠著石壁,腦袋慢慢歪下去。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點冰涼又化成了水,混著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就在意識快要徹底沉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沈聿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
是榮臻臻的聲音。
像是從風雪深處傳過來,又遠又近,像是隔了一層紗。
他一定是太想她了,都快死了,還幻聽。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近了些……
沈聿恆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望著前面白茫茫的雪幕,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白和黑。
他想著,果然是要死了。
人在死之前,總會聽見最想聽的聲音,看見最想見的人。
他聽見過很多次榮臻臻喊他的名字,她站在灶房門口喊他吃飯,她坐在炕上喊他哄孩子,她蹲在院子裡喊他幫忙晾尿布。
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他的眼皮合上了,意識沉入黑暗之前,腦子裡最後划過的念頭是……
臻臻,對不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