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巫墟神址

  天光黑沉，陰風盤旋。

  重重的碎石與白骨之間，走來一持劍的人影。

  其青色的道袍，凌亂的髮髻，年輕的相貌，消瘦的臉頰，斜挑的劍眉，一如數日前的模樣，只是戒備的眼光中多了幾分滄桑之色。

  

  首次搜魂，沒有興奮與好奇，反而備受折磨，使得葉生疲倦之餘，很是後悔與自責了一番。

  他的神識，沒有他想像中的強大，一位在秘境中修煉的陰魂，也並非想像中的弱小。一旦強行搜魂，他的神識根本承受不住上百年的生死閱歷，差點讓他陷入其中而迷失了自我，也幸虧他念頭清醒，最終走出了那一段不屬於他的百年歲月。

  當以此為戒！

  除非敵我強弱懸殊，否則他再也不會輕易施展搜魂之術。

  而但有所失，必有所得。

  據搜魂所知，他對於萬骨峰秘境已經了如指掌。既然如此，不妨四處走上一走。

  關鍵是殺了玄安，有關汝上的下落與曾經的恩怨已死無對證，終於讓他放下了一樁心事。

  不過，欺師滅祖的罪名，卻怕要背負一生，但願所謂的天道，能夠給他一個公平的見證！

  天道何在？

  葉生尋覓之際，拋出手中的銀劍，而尚未踏劍飛出十餘丈，又斜斜往下落去。他只得悻悻作罷，繼續持劍而行。

  他的銀劍為《百熔經》的法門所祭煉，雖然威力不凡，卻受限於此地濃郁的陰氣與秘境的禁制，使得他難以御劍高飛，這也是陰陽相剋的道理，或者說他修為不濟的緣故。但願有那麼一日，他能夠無視陰陽的存在，盡情飛翔在天地之間。

  翻過了又一處骨堆，眼前出現一個偌大的山谷，同樣是白骨累累、陰氣瀰漫。

  卻見山谷之中，矗立著九根白色的石柱，許是遭到毀壞，各有數尺粗細，長短不一，當間似乎是個石坑，冒出一股瑩白的火光，四周則是聚集著成群的人影，顯然是參與修煉的宗門弟子，像是在參悟功法，又一個個面向火光、神態恭敬，使得奇特的場景更添了幾分陰森詭異。

  神址？

  所謂的巫墟，指的是整個萬骨峰秘境。眼前的這個山谷，應為巫族神殿的遺址，也稱為神址，當間的石坑，也許便是所謂的祭壇。

  葉生一邊回想著搜魂記憶，一邊打量著奇特的山谷。

  與常見的山谷不同，足有千丈方圓的一方所在，像是刀劈斧砍所成，使得山坡猶如石階的形狀，一層層一圈圈環繞四周，並且另有石梯連通上下。

  葉生遲疑了片刻，循著石梯往下走去。

  聚集在山谷中的均為宗門弟子、或宗門長輩，倒也不怕汝傑等人再次尋釁。既然已來到此處，不妨探個究竟、見識一二。

  而置身於山谷之中，便覺著一種古怪的威勢逼迫而來，仿若步入深淵，從此再難回頭，又好像籠罩在天威之下，使人惶惶然無所適從。

  葉生嘗試著催動法力護體，待心神漸定，稍稍緩了口氣，繼續往下而行。

  片刻之後，抵達谷底。

  谷底有著百丈大小，呈現圓形，甚是寬闊平整，再加上聳立的石柱、冒火的石坑，以及石鼎、石台的殘跡，顯然是一處上古時期的殿堂所在。

  據搜魂得知，以及草圖所示，這便是萬骨峰秘境中的神址，又稱祭壇。

  神址，神殿的遺址，想必曾經供奉著巫族的先祖與神明，當數千上萬的巫族的族人匯聚於此，場面應該極其莊嚴而又壯觀，如今雖然僅剩下一個空曠的山谷，卻依然不失曾經的恢弘氣象。

  谷底的當間，便是冒火的石坑，二三十位修士聚集四周，多為各峰的築基弟子，或鍊氣八九層的內門弟子，另有幾位金丹長老，乃是孟婉、守道、守信與守全，同樣坐在石坑旁邊，一個個雙目低垂、神態莊嚴。

  玄幽宗的弟子以字輩排序，分別是混靖希景，守汝玄志。葉生是宗門的第八代弟子，也就是志字輩，而他並非嫡傳，也沒有師父賜名，他的道號依然是葉生。而若以修為排序，他如今已是汝字輩的築基執事。可見宗門的規矩並非一成不變，那位孟婉長老，為守字輩，同樣沒有改名，想必也是如此。

  「何為生、何為死……」

  葉生尚在四處張望，忽聽話語聲響起。

  出聲之人，乃是坐在石坑旁邊的一位老者，玄煞峰的守信長老，只見他伸手拈鬚，幽幽說道——

  「生者，死也，死者，生也，生為死之體，死為生之續……」

  這是講經論道，聚集四周的弟子一個個凝神聆聽，孟婉與另外兩位長老也是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葉生慢慢停下腳步。

  「人秉天地之氣，承虛無之性，萬物枯榮交替，則生死相繼……」

  一位金丹長老，修為境界遠超常人，那位守信長老所講述的生死之道，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便聽他繼續說道：「舍其自我，與天地一體，因我不存，死生亦不存。便如這本源之火，不生不死，不熄不滅……」

  本源之火？

  本源之火，來自混沌初開，或天地初啟，各種說法不一而足。而《玄幽訣》倒是提到過一種本源之火，為幽冥鬼火，乃是一種陰火，卻為萬物之源，可見陰陽共存、生死一體，只因認知的不同，使人難以看破生死而超脫自我。

  那石坑中的火焰，便是幽冥鬼火？

  葉生修煉至今，全憑機緣巧合，有關功法典籍尚且懵懂，境界感悟更是一知半解，難得聆聽前輩的講經論道，著實令他獲益匪淺。

  「……既為神址、祭壇，你我來到此地，理當祭奠一番，以表敬意！」

  守信長老說到此處，孟婉與守道、守全三人頷首會意，然後各自伸手彈出一滴精血，鮮紅的血滴相繼飛向石坑之中。

  不僅在場的弟子凝眸觀望，二三十丈外的葉生也瞪大了雙眼。

  那丈余大小的石坑，為祭壇所在，卻沒有香火，只有一縷瑩白的火焰在裊裊升騰，猶如霧氣、又似輕煙，同樣沒有祭品，只有四位金丹長老獻祭的精血。

  四滴精血落入祭壇的剎那，裊裊升騰的火焰已由瑩白變成血紅，繼而猛地沖天飛起，猶如一道血柱直衝天宇，卻為山谷的禁制阻擋，瞬間綻開層層漣漪，血紅的光芒籠罩四方，各種幻象交替呈現，聳立的石壁、閃爍的燈火，還有成群的人影在跪拜，儼然便是上古祭祀的場景。

  尤為甚者，祭壇所在的前方，出現三尊巨大的神像，與此前海上所見的巫族三賢的石像極其相似，也是兩位老者與一位女子，卻無不栩栩如生、形同真人。尤其右側的女子，似曾相識，卻又不怒自威，並且透著一種絕世的孤傲，豈不正是關信念念不忘的最美女子？

  葉生尚自目瞪口呆，一頭巨龍從天而降，霎時山崩地裂、生靈塗炭。眼看著天地就此毀滅，只見巫族三賢一個揮舞鐵棒，一個高舉巨斧，一個手持長劍，正待聯手降龍之時，便聽「嗡」的一聲炸鳴，所有的幻象盡皆消失，又聽有人怒聲喝道——

  「神殿聖地，豈敢持劍而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