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夜召
清晨。
葉生走出洞府。
洞府所在,應該位於西浦山北側的山坡上,與通往山門的石梯相距不遠,恰好面向整個山谷,房舍、樓閣與浩渺的湖水,以及遠處的奇峰皆一覽無餘。
卻不見了曾經的旭日雲霞,僅有一層白蒙蒙的天光籠罩著四方。
「啊……哈……」
有人來到身後,剛剛還在熟睡的關信竟然醒了,只見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揉著睡眼道:「那是護山陣法,少見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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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葉生面露好奇之色。
「惲道友若在此處,必然為你講解一番!」
關信又一次提到惲道文。
葉生轉身往下走去。
與此同時,一位身著道袍的男子奔著山坡走來。
「葉師弟!」
「師兄!」
葉生舉手致意。
是管事弟子志念,含笑道:「我怕慢待了葉師弟,特來為你另尋洞府,這是……」當他看向關信,頓時收起了笑臉。
「且去水邊洗漱一番。」
葉生的身上髒污不堪,想去湖邊洗漱更衣。
「浦水靈池為靈山之源,豈容玷污!」
那片群山環抱的大湖,名為浦水,又稱靈池,嚴禁洗漱浣衣。
志念擺了擺手,道:「洗漱另有去處,隨我來——」
宗門的規矩眾多,有待慢慢熟知。
葉生跟著志念走下山坡,身後卻沒有了人影。而不過轉眼之間,關信已拎著包袱追了過來。
片刻之後,回到昨晚的山洞前,也就是幽水崖,不遠處有一道山澗,穿過狹長的山澗之後,眼前出現一個寬敞的洞穴,流淌的溪水就此匯聚成潭,並且擺放著水缸、水桶等物,還有幾個弟子在劈砍木柴、淘洗穀米,衝著志念與葉生連連點頭賠笑,可見管事弟子的身份非同一般。
「兩位請便!」
志念將兩人帶到潭水邊,轉身離去。
葉生尚在四處打量,便聽「嘩啦」一聲水響,關信已脫了個精光,拎起一桶水當頭澆下,飛濺的水花以及他健碩的身軀,驚得幾位砍柴的弟子慌忙躲避。他也就沒有了顧忌,動手洗漱起來……
半個時辰過去。
葉生與關信一前一後走出山洞。
他換了一身青色的道袍與一雙靴子,頭頂重新束扎了道髻,腰間多了一根獸皮編織的絛帶,並且繫著一塊白色的玉牌,乃是靈山道士與宗門弟子的裝扮,只是整個人略顯清瘦,刀削般的臉頰依然帶著稚氣,僅有緊抿著的嘴角與靈動的眸子透著一絲堅韌與機敏之色。
關信也是同樣的裝扮,而嶄新的道袍卻遮不住他的彪悍之氣,尤其他那高大的個頭與壯碩的身軀,即使兩個葉生加在一起也略有遜色。不過他仍舊拎著包袱與砍刀,全然不似初入山門的弟子,反而像是一個嘯聚山林的莽漢。
洞外的林間空地上,已等待多時的志念在招手示意。
返回的途中,葉生找了個藉口向師兄討教。西浦山占地甚廣,且規矩眾多,若是沒人指點,難免惹下紕漏、闖下禍端。志念知道他與汝上執事的關係匪淺,況且他雖然年少,卻毫無驕狂之氣,刻意討好之餘,也自然與他親近幾分,遂將所知所曉如實道出。
「秦州仙門,以四門三宗為尊,與劍修、道修、魔修相較,我玄幽宗的鬼修道法獨樹一幟,陰陽之術玄妙萬端……」
「我玄幽宗的弟子,入門有先後,故而輩分不同,你我為志字輩,另外兩位管事為玄字輩……」
「玄幽宗的萬骨峰、忘川峰、九幽峰、玄天峰、玄煞峰,各有執事與長老,金丹長老不理俗務,宗主也難得露面,據說還有太上長老……」
「你提到的玄安師叔,曾為幽水崖管事,也是汝上執事的嫡傳弟子,據說他奉師命下山遊歷,已多年未歸……」
玄幽宗傳承久遠,鬼修法門博大精深。宗主與太上長老,乃是難得一見的高人。而玄劍門與太初劍宗,則為劍修;天衍門與太虛觀,以修煉內丹道法著稱,更為正統修士所推崇;萬象宗修煉魔道,青冥閣以陣法、煉器見長,各家雖說門派不同,卻均以修煉成仙為大道。至於又有幾人得道成仙,暫且不得而知。
說話之間,三人回到洞府所在的山坡上。
與昨晚入住的洞府相隔十餘丈,另有一個山洞。
據志念所說,這是玄安管事的洞府,已經閒置多年,如今一併交給葉生,究竟是他本人居住,或是留給關信那個莽漢,全憑他隨意處置。違規侵占洞府一事,就此圓滿了結,即使宗門追究,也與他志念無關。
「葉師弟,但有所需,隨時告知,切莫見外啊!」
志念舉手告辭之際,忽又一拍腦袋說道:「哎呀,你洗漱之時,恰逢汝上執事尋來,命你天黑之後前去相見,他的洞府便在數里外的幽川澗!」
一番交代之後,他這才輕鬆離去。
葉生則是愣在原地,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關信也似乎察覺不妙,卻滿不在乎道:「料也無妨,關某陪你走一趟便是!」
他人在靈山,卻沒有靈山弟子的覺悟,此處並非市井江湖,執事召見晚輩弟子,豈容他人陪同?
「不用了!」
「惲道友說過,害人之心常有,防人之念常醒……」
「有這個說法?」
「惲道友還說了,沒有天降的運氣,只有未知的算計,那位執事如此待你,我怕他不安好心,豈能由你獨自涉險!」
又是惲道友,葉生無言以對,他衝著粗壯而又貼心的漢子打量一眼,轉身走入一旁的洞府之中。
玄安奉命下山遊歷,多年未歸?
汝上已知曉玄安的下落,卻並未向宗門通報此事?
修士的洞府大同小異,而玄安的住處略顯寬敞,並且已清掃乾淨。忽見人影一晃,關信已坐在洞內的石榻上,左右打量道:「嗯,此處尚可……」
葉生沒有心思閒聊,轉身走了出去。
洞外兩側的山坡上,另有幾排洞府,有的堵著木門或石門,有的似乎罩著禁製法力,有的則是洞口大開,一時弄不清居住者的人數與修為的高低。
山坡下,一株株老樹成林,或是枝葉婆娑,或是虬枝橫斜,或是根筋盤錯,儼如歲月的沉澱與年輪的見證。林間則坐落著幾處房舍與樓閣,應為外門弟子的住處,傳經授法的道場,以及收藏功法典籍的所在。
穿過林子,眼前呈現出一方寬闊的湖水,但見湖光微瀾、山峰倒映,充斥靈氣的清風拂面而來。
宗門之源的浦水靈池,倒也名如其實。
湖邊堆放著石塊,葉生就此坐下,眼光掠過清澈的湖水,轉而凝神遠眺。
浦水,足有數十里方圓,四周的群山猶如一堵峭壁,將巨大的靈池環抱其中。遠處另有奇峰高聳,應為玄幽宗的五峰所在,據說外門弟子不得靠近,如今只能遠遠觀望。而湖水右岸數里遠外,林木幽深與山石峭立之處,便是外門執事的洞府所在,幽川澗。
昨晚,剛剛見過汝上執事,已如實向他轉告了玄安的遺言,並且交出了納物戒子與煉魂幡,今晚又為何再次召見?
不過,那位前輩的關照與提攜之情倒是有目共睹,也難以質疑……
黃昏時分。
葉生依然坐在湖邊,手裡多了一個黃銅酒壺,不知他是醉心於湖光山色,還是在思念故人,或是追憶那個殺機四伏的風雨之夜。
關信則是橫躺在石頭上,腦袋下枕著他的包袱與砍刀。
從前,這漢子與惲道文走南闖北,如今,他跟著一位十六歲的少年拜入靈山。好像他這輩子註定了追隨與守護,註定了不離不棄。
雖為靈山,卻不見落日,沒有晚霞,僅有頭頂白蒙蒙的天光在閃爍變化。
當山水漸漸沉入黑暗之中,靈山的夜晚就此降臨。
葉生似乎渾然不覺,仍在把玩著手裡的黃銅酒壺,隨著夜色漸趨深沉,他終於收起酒壺站起身來,卻又低頭看向左手拇指上的青色指環。
這枚納物戒子為他殺人所得,其中收藏著他所有的隱秘。
片刻之後,葉生離開了岸邊,關信及時翻身爬起,拎著包袱默默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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