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眼陰陽瞳
惲道文已是偌大的年紀,卻喜歡闖禍,而每次闖禍之後,又躲到一旁看熱鬧,只是因為他有一位任勞任怨的強悍幫手。
果不其然,任憑馬車上下顛簸,穩穩坐在車板上的關信已抓出了砍刀。他的砍刀為兩尺長短,與柴刀相仿,像是黑鐵打造,也許不夠鋒利,卻足夠的厚重。
片刻之後,馬車來到山腳下。
就此仰望,整座石山像是刀劈斧砍一般,竟從中裂開兩半,一側為懸崖深壑,一側是突兀聳立的半邊山體,並且鑿有石梯直達山頂。
惲道文率先下車,凜然喝道:「此乃賊人巢穴,當除惡務盡,一個不留,殺——」
葉生跟著關信跳下馬車,飛身躍上石梯。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而發號施令的惲道文又是故態復萌,竟拈鬚踱步,眺望山野,頗為悠閒自得。
石梯開鑿在刀鋒般的半邊山脊之上,極其狹窄陡峭,而關信卻如履平地,腳步飛快。
葉生隨後追趕,一時竟然追趕不上。
關信搖晃的雙臂,壯碩的身影,猶如一頭大鳥,直奔山頂衝去。與此同時,山頂之上冒出幾道人影,應為留守的賊人,稍作慌亂之後,氣勢洶洶地撲了下來。雙方迎頭相撞,隨即發出一陣刀槍衝撞的悶響與悽厲的嚎叫聲。
當葉生拎著長劍抵達山頂,已不見了關信的蹤影,眼前只有滿地的污血,破碎屍骸,以及折斷的刀槍。
百丈之外,建有房舍,應為賊人的巢穴所在,再次傳來一陣慘叫聲。
葉生循聲趕了過去。
有人出現在房舍之外,手裡拎著他帶血的砍刀,而四下里竟然沒了動靜,只有嗆人的血腥在隨風瀰漫。
葉生微微瞠目。
他的長劍尚未出鞘,賊人已被斬盡殺絕?
走入房舍之中,又發現了十多具死屍,再加上此前所殺,二十多位賊人死在關信的砍刀之下。
葉生雖然震驚,卻沒忘搜刮一番,而正當他尋覓之時,四周燃起熊熊大火,而縱火的關信已拎著他的砍刀揚長而去。
匆匆回到山下,山頂依然火光沖天。
惲道文仍在原地等待,只見他抬頭仰望、拊掌而笑……
烏水鎮。
一處山野小鎮。
鎮子雖小,卻為烏靈與磐石兩郡的交界之地,就此渡過烏水,便可離開烏靈郡,不想洶湧的河水擋住了馬車的去路,也使得近在眼前的磐石郡變得可望而不可及。
河水岸邊,三人神態各異。
惲道文看著三十餘丈寬的大河與湍急的奔流,伸手揪著鬍鬚、瞪著雙眼,很是無奈的樣子。他身旁的關信,依舊是不急不躁、不聲不響。
葉生則是顯得頗為輕鬆,他撿起一塊石頭投入水裡,又挽起袖子、捲起衣擺,作勢強行渡河。
憑藉他的修為與水性,渡過河水不難。
而渡水之前,他衝著惲道文、關信拱了拱手,道:「雖有不舍,卻情非得已,請兩位道友改道而行,來日有緣再會!」
他早已想著甩開兩位同伴,卻始終難以如願,今日大河攔路,反而給了他離去的藉口。
馬車難以渡河,關信與惲道文寸步不離,他趁機鳧水離去,便可擺脫糾纏。不過,兩位道友對他頗為關照,臨行的道別乃是應有之義。
誰想他尚未踏入河水,便聽惲道文出聲阻攔——
「葉老弟,稍安勿躁!」
只見他舉手示意,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人行苦海有船渡。如若不然,你我又如何渡過這世間的苦厄?」
隨著他手指看去,河邊埋著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面的烏水渡三個字隱隱可辨,而此時河水的上游也果然飄來一條渡船。
又見惲道文拈鬚一笑,道:「葉老弟,看來你我緣分未了!」
轉眼之間,渡船靠岸,而小巧的渡船僅能載人,裝載不下馬匹與木車。
葉生無從選擇,只得飛身躍上船頭。
惲道文竟然直接丟棄了馬車,而他與關信登船之際,又衝著撐船的漢子說道:「小哥,車馬送你沖抵船資!」
漢子欣然應允,撐著小船離開河邊順流而去。
片刻之後,渡船抵達對岸的渡口,遂又逆流而上,見擺渡的營生頗為辛苦,葉生摸出一塊銀子扔向船板,使得撐船的漢子連連揮手致謝。
「哎呀,葉老弟出手闊綽啊!」
許是沒有馬車代步,惲道文的臉上失去笑容,話語聲也變得刻薄起來,便聽他帶著教訓的口吻繼續說道:「那漢子撐船所得,足以養活家人,不料天降橫財,或從此滋生貪念不願勞作,均為你一時的善念所害!」
他又攤開雙手,衝著關信說道:「假仁假義之人,終將害人害己!」
關信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葉生無從反駁,臉色微微一紅。
惲道文雖然說話難聽,卻總有幾分道理。終究是他年幼無知,凡事只顧眼前,難免忽略長遠與善變的人性。
而沒有馬車,如何趕路?
憑藉修為與腳力,能否擺脫糾纏而趁機遠去?
這一刻,葉生依然想著擺脫兩位同伴,畢竟他身上帶著靈山寶物,所前往的西浦山又是鬼修宗門,若是選擇獨行,無疑更為穩妥。
而惲道文已躍上河邊的林蔭道,竟大步如飛,關信則是落後幾步,顯然在等待他的結伴同行。
葉生暗暗一陣無奈,只得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隨後追趕而去……
渡過烏水,便是磐石郡地界。
又一個夜晚降臨。
山坡燃起火堆,行走一日的三人就此歇宿。
此前搜颳了賊人的巢穴,不缺吃食,葉生填飽肚子之後,獨自坐在一旁吐納調息。而惲道文與關信則是飲酒吃肉,談論著接下來的行程。
「郡城距此尚有數日路程,抵達岐山鎮往西而行,再去千里,便是西浦山。此去山高路遠,只怕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
「不妨再偷一架馬車……」
「噓,借用罷了,豈能說偷呢,何況馬車已轉惠他人,正所謂因果循環而天道不息!」
「關信受教……」
「奈何山道崎嶇,車馬難行啊,倘若惲某與靈山無緣,關老弟務必代我了卻這樁心愿……」
幾丈之外,葉生吐納調息之餘,暗中留意著兩人的對話。
惲道文,自稱來自江湖,常年奔走在各大靈山之間,許是機緣欠缺,始終未能踏入仙門,卻依然執念不改;關信,一位體修,沉默寡言,性情堅毅,不知他如何結識的惲道文,一直追隨左右而不離不棄。
這便是兩位同伴的身份與來歷,姑且不論真假,卻一直糾纏不去,令他心存疑慮,又無可奈何。
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的三位同伴,想起了許尚的大度隨和,許怡的性情直爽,以及沐青的關懷備至,心頭更添了幾分愁緒。
葉生翻手拿出一塊布帕,香息尚存,片刻之後他收起布帕,又拿出一個酒壺,禁不住舉起來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入口,仿若火燒入懷,神魂隨之一陣恍惚,更多的惆悵瞬息湧來,他慢慢躺下身子,任憑心緒飛揚……
不知過去了多久,喊聲響起——
「葉老弟,起身趕路了!」
晨色中,一位身著道袍的少年躺在地上,一位老者呼喚之餘,又衝著一旁的壯漢抱怨道:「哎呀,他緣何醉成這般模樣?」
「哦……」
葉生的兩眼微張,似醒未醒。
他好像仍未走出夢境,猶自徘徊在山村的夜色與一路的風雨之中,看著一道道熟悉的人影來來往往,或是悲傷、或是無情,或揮手作別,或寂然遠去。還有一片血海在燃燒著、沸騰著,天地隨之開合、崩潰,覆滅、重生……
「咦,你的眼怎麼了?」
當話語聲再次響起,葉生驀然睜開雙眼,迎面撞見惲道文的老臉,他急忙翻身爬起遠遠躲開,並摸出一塊銅鏡舉在眼前。銅鏡之中,他右眼的眼瞳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紅,猶如銅錢鑲嵌的血玉,閃動著奪魂攝魄般的詭異光芒。
「葉老弟,你右眼症狀與生俱來,還是後天所得呢?」
惲道文仍在驚奇不已,又連連搖頭道:「他根骨平庸,心智一般,絕非天賦異稟之人,莫非是後天生成的陰陽瞳?」
關信不解道:「陰陽瞳?」
「極陰與極陽之氣貫入眼瞳變化之後,有識破世間虛妄,看斷生死之能,又稱天眼陰陽瞳,此乃萬里無一的機緣,他何德何能……」
葉生的右眼發生狀況之後,在他竭力隱瞞之下,始終沒有露出破綻,而昨晚一時愁緒難解,便趁著酒意酣睡一場,不料今日狀況再起,竟然被惲道文發現了隱秘。
他方才所說,是真是假?
天眼陰陽瞳?
葉生心念急轉,暗暗運轉《玄幽訣》,忽又轉過身來。
只見悄悄走到近前的惲道文猛然止步,道:「哎呀,天眼奪命……」關信也是嚇了一跳,跟著他後退躲開。而惲道文卻神色一凝,意外道:「沒了……?」
葉生低頭看向手中的銅鏡,右眼的眼瞳果然已恢復了烏黑閃亮。
顯而易見,一旦他體內的陰陽之氣變化,便會呈現所謂的陰陽瞳,而《玄幽訣》能夠調理氣機,使得他的右眼恢復如初。
惲道文依然疑惑難消,拈鬚沉吟道:「天眼陰陽瞳,傳說中的存在,萬里無一的機緣,按理說不應該啊,哦……」
他忖思片刻,恍然大悟道:「葉老弟,你莫非染了眼疾?」
不待回應,他轉而衝著關信說道:「必然如此,年輕人虛火過盛,難免為氣血蒙眼,只需兩幅湯藥便可痊癒!」
關信倒是深信不疑,默默點了點頭。
惲道文釋然一笑,揮手道:「今晨天色好,趕路需趁早,莫畏靈山遠,策馬正當時!」
卻沒有車馬,唯有憑藉雙腳趕路。
所幸三人一個老當益壯,一個任勞任怨,一個腳步輕盈,就此穿過山野而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