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送她去死
晉帝趙淵靠坐床頭,王氏烏髮披散,濕紅著雙眼倚在他的肩頭。
王氏如今三十多歲,日常精心養護,看上去還很年輕,尤其她的那雙手,指如蔥根,甲殼飽滿而粉澤。
這麼一看,二人就像一對再平凡不過的夫妻。
「三郎,眼下珩兒這個樣子,巡視災情一事……」王氏遲遲疑疑說道,「怕是去不得了。」
趙淵揉了揉額頭,說道:「他這樣,如何能去,罷了,還是我親去一趟。」
王氏稍稍欠身,兩隻手緊緊攥住趙淵,言語懇切:「南境距京千里之遙,陛下萬金之軀,不可輕動。」
她接著說:「陛下心中憂懼妾身省得,災民載道,人心離散,妾身這裡倒有一個法子,就怕陛下不肯。」
趙淵斜目看她,問道:「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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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咱們的珩兒,陛下膝下還有二皇子趙善和三皇子趙爵。」她說道,「爵哥兒年紀小,不說他,再說二皇子,他那性子,遠赴南境怕是無法勝任,他自己如何倒是小,就怕將陛下交待的事給辦砸了。」
「除了幾位皇子,再就是三位公主了。」
王氏繼續說道:「三位公主中,唯有長樂最得陛下寵愛,百姓皆知,若讓大公主親至,開倉放糧,慰問災民,南境百姓感陛下之恩德,認為朝廷未棄他們。」
「你說……讓長樂去?」晉帝眉頭微微蹙起。
「是,妾身正是這個意思,長樂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不行!」晉帝直接將她的話打斷,「她一女兒家,不比男兒家肉糙,如何能讓她走那麼遠的路,且南境形勢不明,讓她去了,出了問題,屆時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如何向雲舒交代。」
王氏嘴角帶上冷意,那抹冷意很快被得體的笑容取代。
「陛下多慮了,派足夠的軍衛隨護,一路上又有驛站接應,能有什麼大問題。」
王氏更添一把火,「南面災情緊急,望陛下早做決斷。」
趙淵垂目沉思,長女自小受他教誨,在他心裡,她是有一定能力的,也有野心……
不如,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去,就像王氏說的那樣,一路有驛站接應,再多派些軍隊隨護,她只需在頭兩日露個臉。
如此一想,好像整件事情變得簡單了。
「你說的不無道理。」趙淵說道。
王氏心頭絞著的那口氣,總算彎彎繞繞地舒了出來,她再接再厲地說道:「南境路遠,往返就要數月,陛下不若給長樂公主『便宜行事』之權,讓她就地開倉,調糧,以免延誤大事。」
這話聽起來是給趙清徽權力,實際是將她推到前線。
不出事還好,出了事,兜的責任越大,過失也就越大,就是她死在南境,那也是天災,誰也怨不得!
燈燭熄下,帝後安歇,南巡之事就此敲定。
次日,天氣不錯,陽光暖暖地灑下來,王氏心情甚佳,拿著繡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花植。
一名宮人進到殿中,向王氏報知:「右中護軍在殿外求見娘娘。」
王氏停下修剪,笑道:「快,請他進來。」
宮人轉身出了殿門,不一會兒引著王逸之進到殿中。
他剛準備行禮,王氏便免了他的禮。
「來得正好,你不來,我也要找你呢。」王氏笑著讓宮人上茶,說道,「這次姑母給你出了一口惡氣,那丫頭不日就要赴南境。」
王逸之出聲道:「娘娘何至於此。」
「逸兒,到了如今,你心裡莫不是還念著她?」
「自然不是。」王逸之說道。
王氏點了點頭:「不是就好,當年,她為了不同王家聯姻,使下作手段,你就不該再念她半點。」
「當年之事,侄兒不願再提及。」王逸之接過她的話,「此次南境鬧得不是災荒,而是疾疫,清徽若是前去,處境會相當兇險。」
王氏沉了面色:「陛下原是讓你表弟去,你表弟因著昏迷,這才讓她去,怎麼你表弟去得,她就去不得?」
王逸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最後只能低下頭。
「逸之,這個時候,你該將心思放在功業上,放在你的親事上。」王氏說道,「我聽你父親說,秦家小娘子原就屬意於你,這門親事,正正好,不僅門第合配,那秦家小娘子的性子比蕭家的更爽利,是個討喜的。」
「我還打算過兩日召她入宮,給她幾分體面。」
王逸之半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抬起頭看向王氏:「我知道姑母不喜歡清徽,但讓她去南境送命……恕侄兒不能置之不理。」
王氏聽他話音不對,眼睛微微眯起:「你要做什麼?」
「侄兒打算向陛下呈報,交代實情,南境實為疾疫,並非災患。」
王氏一掌拍向椅扶,頭上珠翠顫顫:「逸哥兒,你是不是我王家人!」
王氏雖是王逸之的姑母,對他卻視如己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還是頭一次對他發如此大的火氣。
「南面有疾疫,而我王家的勢力就在西南,你若將此事報於陛下,你可有考慮……」她一字一句說得很重,「我王家的安危。」
「上次因為軍中糧械一事,陛下對王家已有諸多不滿。」
「你以為陛下真拿王家沒辦法?」
她冷笑一聲:「趙淵是晉國的帝君,想對付一個世家,不過是多費些氣力而已,如今王家還能立足朝堂,是因為王家人還算聽話,他能容得下。」
「逸哥兒,你不能只為自己想,你得替姑母想一想,替你表弟想一想。」
王氏將聲音緩下,像是用盡了氣力,只剩下疲軟:「我在這宮中,熬了這麼些年,每一步都走得謹慎,就怕哪一步行錯了,害了自己不說,還牽累你表弟,乃至整個王氏一族。」
「你、我還有珩兒,我們才是一體的。」
許是說到痛處,又或是壓抑久了,王氏兩腮的肉細微地顫了兩下,殿門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她的唇色更加淺淡。
王逸之沒能再說一個字,他離開了榮德殿,走出宮門時已是日落時分。
暮色深沉,他往一個方向走去,走到地方,一刃白色的月牙已悄然出現在天上。
他抬起頭,看著大門上的牌匾,闊大的匾額上書著五個大字:長樂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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