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羞辱
趙清徽一隻手輕撫爐身,開口道:「惠娘子的身子好完全了?」
「已經好了大半,行走無礙的。」高惠娘回答道。
趙清徽無聲地笑了笑,說道:「我這宅子不比你們那小宅子好?惠娘子不願留我府上?」
「殿下出手施救,我和阿澈無以為報,怎好再住下去,再一個,這不馬上到年關了嘛。」她說道,「還是回自家的好。」
趙清徽食指在爐身上點了點,聲音中多了兩分認真:「你讓他出去,沒人護他,若是再有人為難他……」
「這也正是妾身要說的。」高惠娘將兩隻手交握著,姿態謙卑,「那穆王爺如今禁於府中,還得多虧殿下出手,有這一出,想來,我們出去後,也就無人敢欺了,倘若再有人起壞心,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她見趙清徽面目淡淡的,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話說到這個份上,總得有個應答,便又大著膽子跪下,磕了一個響頭。
「惠娘子這是做什麼?」趙清徽眉梢微微一挑。
「妾身知道公主是好人,您是天上的菩薩,天生一顆菩薩心腸。」
高惠娘眼眶微紅,柳眉壓著眼,臉上的興然褪去,愁容驟起,「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趙清徽點了點頭:「但講無妨。」
「還請殿下看在阿澈伺候了您幾日的份上,讓府衙的官老爺,平去他的賤籍,日後,他也好做些其他營生。」
高惠娘自認這個話不算過分。
奴婢、娼妓、樂戶這類人,熬到死,也不能免賤為良。
但是有貴人相助就容易多了,對於長樂公主來說,讓一個人脫離賤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高惠娘如是想著,卻一直沒有等到回答,出於好奇,抬眼往上看去。
這一看,心裡漏跳一拍,那長樂公主眼皮微斂,正冷冷地睨著她。
高惠娘跪在那裡,因為沒讓她起身,她只能繼續跪著,她身上穿著襖裙,屋裡燃著暖壁,額頭、後背像油炸一樣,起了汗,黏著碎發,汗濕裡衣。
好不容易養好的腰傷,又有些發疼發脹。
她在心裡數著數,就在她快要跪不住時,趙清徽開口了,她以為是讓她起身的,然而,她問出來的話,直接讓她變了臉。
趙清徽問道:「當年……他為什麼賣身?」
高惠娘眼中忽閃,很快平了下去,說道:「當年,家中有我父親在時,還能勉強維持生計,後來我父親去了,只留我們姐弟二人,實在是揭不開鍋……這才……沒了法子,他自願賣到樓子裡去。」
說到苦處,哽咽難言,便拿衣袖拭淚。
楊澈進停月閣時,不到十歲,因為沒錢,年紀又小,無知無識的,不能給樓子賺錢,樓里的管事便不怎麼管他,除開每月給他些銅板,還有每日吃食,其他的一概不管。
大冬天,他穿著一身單衫、單褲,忍著凍,台下練功,台上開嗓。
手上裂了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他不說,也沒人問。
其他人欺負他,管事和師傅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來他唱出來了,有了些名氣,這才開始捧他。
「他自願賣到樓子……」趙清徽聲音很輕,近乎呢喃,跟著她再問,「怎麼是他去,不是你去?」
這話問得不客氣,就像在說,怎麼不是你去死一樣。
高惠娘怔了怔,縱使心裡不快,卻也只能按捺下,她說道:「回殿下,妾身是想代他入樓,只是……妾身年紀大些,不好調教了,那樓里的管事,要小的。」
高惠娘比楊澈年長四歲,那個時候的她已有十二三歲。
趙清徽沒再問話,站起身,走到高惠娘面前,彎下身,抬起一隻手,拍了拍高惠娘的臉頰。
那隻手因為握小銅爐的原因,是暖的,暖意遞到高惠娘的面上,讓她的臉燒起來。
「惠娘子,你的話我沒聽懂,因為我不是在問你這個。」她說道,「你該知道我在問你什麼,但你答非所問了。」
高惠娘渾身一震,只覺著臉腮麻麻的,被人狠扇了兩耳刮似的。
「去罷,若想離開,讓他自己來說。」趙清徽說道。
高惠娘低聲應是,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行了退禮,拖著步子出了屋。
這日天氣不錯,楊澈坐於窗下,翻看著手裡的書冊,嘴裡無聲地念著書頁中的文字,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開。
有一片光斑落到書頁上,看久了,晃眼睛,他便將書往旁邊移了移,人也跟著挪了一下,又用指尖揉揉眼角,繼續看去。
吉祥守在一邊,見茶涼了,便重新續上熱茶。
楊澈看到一處,有些不明,拿起筆管,蘸取墨汁,將不明之處謄錄下來,然後放下筆管,將今日讀過的書闔上,並理好謄抄的紙頁,準備出府一趟。
如今,他會用半日時間讀書,半日時間去書院,或是詩社。
剛起身,高惠娘扶著一個小丫頭走了進來,一到楊澈面前,未語淚先流。
「澈兒……」
高惠娘生得一張小臉,面目柔秀,唯有一對柳眉略顯銳氣。
她這一哭,眼眶一紅,叫旁人看了,只道是她受了什麼大委屈。
楊澈知她有話說,讓丫鬟將她扶坐於羅漢榻上,之後讓屋裡的人退下。
「這是怎麼了?」他問。
高惠娘從袖中抽出帕子,揉著,再去拭臉上的淚,好不容易止住悲情,仍是息息率率地抽噎。
「你知道的,我一早想去拜見公主,給她磕頭,但這身子不爭氣,下不了地,好不容易能走動了,今兒又是個好天,便攙著小丫頭往正院去了……」
她頓了頓,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出生是不好,卻也沒像今日這般沒臉過,這公主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到底怎麼了?」他見她哭成那樣,以為受了府中下人的欺負,高門大戶的丫鬟婆子們,最會看人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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