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紙團隔牆
那"篤、篤"的聲響,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魏忠縮在門後,一動不敢動。窗紙上跳動的影子漸漸稀了,日頭偏西,把那些小影子拉得老長,又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腿先是疼,後來麻,再後來就沒了知覺。後背抵著門板,硌得生疼,他也不敢挪一寸。
直到外頭徹底靜了,他才扶著門框,一寸一寸把自己撐起來。腿肚子打著晃,眼前黑了一黑。
桌上那壺茶是早上沏的,早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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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壺倒了滿滿一杯,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也懶得撇,端起來一口灌下去。
冷茶又苦又澀,順著喉嚨一路涼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呼……"
他吐出一口長氣,又倒一杯。再一杯。
三杯冷茶下肚,那顆從公堂上起就擂鼓似的心,總算一下一下慢了下來。
他捧著空杯子坐下,盯著杯底那點黑黢黢的茶葉渣,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堂上那個脆生生的聲音。
"他忍辱負重在魏府待了十年……"
"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給殺父仇人當狗嗎?"
滿堂的人都聽見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小丫頭每一個字,都釘在他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
"她怎麼會知道……"他聽見自己啞著嗓子,低低問了一句,"她怎麼會知道?"
沒人答他。
他想起那幾張銀票——塞在靴子夾層里,藏得嚴嚴實實,連他自己都要摸半天。不知怎麼就叫人翻了出來,擺上公堂的案桌。
他一直想不通。
直到今天,那小丫頭當著滿堂的人,把他埋了十年的秘密,像剝蔥一樣,一層一層剝了個乾淨。
"邪門。"他喃喃,"這丫頭,邪門得很。"
可邪門歸邪門——
他捏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了。
魏宏是什麼人?當朝太師,黨羽遍布朝堂。他魏忠在他身邊伏了十年,多少次指尖都快碰到那些要命的東西,次次差那麼一線。那老賊謹慎得不像個人。
可這小丫頭,不認得他,沒見過他,隔著一座公堂,就把他的底摸了個透。
"說不定……"他喉嚨動了動,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滾了好幾遍,"說不定,她真扳得倒他。"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火星子落進乾草堆,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猛地站起來,又趕緊放輕手腳,踮著腳湊到門邊,把一隻眼貼上那道門縫。
外頭天擦黑了。
檐上,那一片麻雀還在。
他這一眼剛看過去——
齊刷刷的,十幾顆小腦袋同時轉過來,一起對著門縫。
對著門縫後面,他這隻眼睛。
魏忠渾身的血"嗡"地衝上頭頂,差點一屁股坐回去。
他死死咬住牙,沒叫出聲,也沒挪開眼,就那麼僵著,一顆心在腔子裡橫衝直撞。
然後,他看見了。
檐角那隻老麻雀,嘴裡叼著條青蟲,蹦了兩蹦,蹦到旁邊一隻小麻雀跟前。那小東西張著黃口丫叉的大嘴,翅膀撲棱撲棱扇,急得直叫喚。
老麻雀把蟲子往它嘴裡一塞。
小麻雀脖子一仰咽了,又張開嘴,還要。
一隻喂,一隻搶,嘰嘰喳喳,鬧騰得很。
魏忠貼著門縫,看了半晌。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冤魂索命……"他靠著門板,低低笑了一聲,笑得又苦又澀,"魏忠啊魏忠,你也有今天。"
什麼冤魂,什麼索命。
那就是一群活生生的雀兒。餓了要吃,有了崽子要喂,跟人一樣,都是討生活的活物。
可笑過之後,他後背忽然又起了一層細汗。
不對。
這群雀兒,哪兒不去,偏偏在他檐上蹲了一下午?他扔石子,飛起來半尺又落回去,攆都攆不走?
他想起靴子夾層里被翻出來的銀票,想起公堂上那丫頭那雙清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是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不知是怕的,還是激動的,"這些雀兒……是她派來盯著我的。"
京城裡傳得神神叨叨的那些話,他從前只當是愚民胡言。什麼能通百獸之語的小丫頭——
現在他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
魏忠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手掌里,坐了很久。
再抬起頭時,他眼裡那點驚懼褪了個乾淨,剩下的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十年了。他等一個機會,等了十年。
如今機會蹲在他家房檐上,嘰嘰喳喳,攆都攆不走。
他爬起來翻箱倒櫃,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張包過點心的草紙,抹平了,又走到牆角,從炭盆里揀出一截燒剩的炭條,吹了吹灰。
寫什麼呢?
他盯著那張紙,胸口起伏了幾下。
那隻枕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老賊睡覺都枕著它,十年裡,誰也不許碰一根手指頭。
炭條落在紙上,他的手抖得厲害,一筆一划,寫得極小,極慢:
魏宏通敵密信在臥室枕箱。
十一個字。寫完,炭條"啪"地斷了。
他盯著那十一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提起斷炭,想在下頭添個署名。筆尖懸了半天——
沒落下去。
"算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到了對質那一天,少他一個名字不少;萬一這東西落到旁人手裡,多他一個名字,就是一條命。
他把紙搓成一個小小的紙團,搓得緊緊的,攥在掌心,汗都浸了上去。
接下來,是怎麼把它送出去。
門是不能走的。他挪到屋後,貼著牆根蹲下。這堵夾牆年久失修,靠牆角的地方,磚縫裡的灰漿脫了,裂出一道窄縫,外頭就是那條背人的小巷。
他先把耳朵貼上牆。
牆外門樓下,兩個家丁正靠著柱子躲懶。
"……你說今兒這事兒鬧的,衙門裡走一遭,回來跟丟了魂似的。"
"噓——小點聲!叫裡頭那位聽見!"
"怕什麼,隔著兩重院呢。哎,我跟你賭兩個大錢,晚膳他一準又不傳——"
"賭就賭!"
兩人壓著嗓子,嘻嘻哈哈,越聊越起勁。
魏忠蹲在牆根,一動不動,等。
等到那兩人笑得最歡的時候,他把紙團塞進牆縫,伸出一根手指,一點一點往外頂。
紙團卡在磚棱上。
他屏住呼吸,指尖又添了半分力。
"嗒。"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響,紙團落在了巷子的浮土上。
魏忠慢慢直起身,靠著冰涼的牆,才發現裡衣全濕透了。
"撿到它。"他貼著牆,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求求你們,撿到它。"
頭頂"撲稜稜"一聲。
他霍然抬頭——
檐上一隻麻雀離了群,貼著牆頭一掠而過,扎進了那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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