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難立足
第二天一早,沈秀禾早早起床,仔細梳洗乾淨,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長長的頭髮也被她編成麻花辮放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眉眼乾淨澄澈,徹底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對著鏡子微微揚唇,鏡中少女也同樣提唇,眼底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沈秀禾輕輕吐了口氣,她今天要辦兩件事。
第一件,置辦煤球。
做飯燒水樣樣離不開炭火,沒有煤球,之後的日子根本沒辦法過。
第二件,找活謀生。
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日常吃喝都要錢,她不能經常花老本。
收拾妥當後,她推門剛出門,就碰上鄰居江秀。
沈秀禾下意識彎眸淺笑,「大姐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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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秀抬眼一看,瞬間愣住。
眼前姑娘眉眼乾淨利落,完全看不出昨天灰頭土臉的樣子。
江秀當即一笑,「是你啊。」
「哎呀,洗乾淨收拾利索,簡直跟換了一個人,差點沒認出來。」
「別叫我大姐了,我叫江秀,我三十,比你大得多,叫我秀姐就行。」
沈秀禾順著她話,乖巧喊了一聲,「秀姐。」
江秀心頭一軟,拍了拍沈秀禾的手,「哎,這就對了!看你這收拾利索的樣子,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一大早是要出門辦事去?」
「嗯,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個活計。」
沈秀禾沒打算隱瞞。
「有志氣,靠自己最踏實。」
江秀滿眼讚許,隨即壓低聲音叮囑,「不過妹子,這附近龍蛇混雜,你一個小姑娘,可得留個心眼。」
「要是碰上啥難事,直接來敲我家門。」
沈秀禾心頭一暖,「謝謝秀姐,我記住了。」
告別了江秀,沈秀禾直奔筒子樓後面的煤場。
露天的棚子,小山一樣的黑煤球堆在裡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看守煤場的是個滿手黑灰的老漢,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大爺,這煤球怎麼賣?」沈秀禾走上前問道。
老漢抬眼一掃,見是個小姑娘,漫不經心地伸出一根手指頭。
「有煤票一塊八塊錢一百斤,不零售,要買就得拉走。」
一塊八一百斤……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一百斤的煤球要是省著點用,夠她一個人用一個月了。
可問題是她沒有煤票。
猶豫了一會兒,沈秀禾試探問道,「要是沒有煤票,怎麼買?」
老漢見得多了,一點兒都不意外,直接豎起四根手指頭,「那就四塊錢一百斤。」
沈秀禾一驚,這麼貴!
翻了一倍還多。
「行,我要一百斤!」沈秀禾咬了咬牙,給了他四塊錢。
老漢一喜,這姑娘出手爽快。
「得嘞!我叫人給你送過去,你住哪兒?」
「前面筒子樓二層。」
問清地址後,老漢揮手叫來兩個小工,讓他們把煤球送過去。
搞定了升火大事,沈秀禾心裡踏實了不少。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
找工作。
她不認識字,唯一能拿出的手的就是勤快。
正規工廠招工,最低要識字認表,填寫資料。
思來想去,她還是放棄去工廠。
在村裡的時候,大隊長給他兒子安排工作的時候,鎮上的加工廠都要初中以上學歷的。
拋去那些工廠,剩下就是黑市附近的那些小飯館和裁縫鋪。
日頭漸漸升高,沈秀禾頂著大太陽,一條街一條街地轉。
「老闆,您這兒招人嗎?」
「不要。」
「招人嗎?」
「去去去,也不看看自己那瘦胳膊瘦腿的,能端得動盤子嗎?」
接連碰了好幾個壁,沈秀禾的腳底板都磨得生疼,嗓子也幹得冒煙。
她坐在路邊的樹蔭下,擰開軍鋁壺灌了一大口水,看向街對面的鋪子,心裡焦急難言。
這不認識字,走哪兒都碰壁。
這裡不行,那她就換個地界再試試,起身走了沒幾步,忽然有一股濃郁的醬香味飄了過來。
沈秀禾抬頭看去,前面是一家滷味小館,上面掛著有豬蹄圖案的牌子。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張桌子,卻坐得滿滿當當。
老闆手裡的大勺子敲得鍋沿叮噹響,「小李!收碗!客人都站了一地了!」
「催什麼催!沒看見人手不夠嗎!」
小李抬頭看見亂糟糟的人頭,一臉煩躁地吼了回去。
沈秀禾眼睛一亮,這裡缺人!
她快步走了過去,「老闆,您這兒缺人幫忙嗎?」
老闆忙得焦頭爛額,抬頭看見沈秀禾,眉頭一緊,語氣不耐又敷衍。
「去去去,一個丫頭片子少來搗亂。」
「我能幫忙!」
「你認字?會點單?」
沈秀禾臉色一僵,見他又要離開忙,連忙說道,「我會洗碗。」
老闆聽她這話笑了一聲,「洗碗用不著小姑娘。」
沈秀禾被推著出了店,她睜大眼睛望著牌子上彎曲有直的橫豎道道,眼睛都看酸了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
愣愣站在門口,鼻尖一酸,眼底泛出一絲水光。
不認字,在這裡立足就這麼難。
沈秀禾站在日頭底下,硬生生把眼眶裡的酸澀憋了回去。
她轉身往回走,路過供銷社的時候,腳步一頓。
「同志,我要兩瓶黃桃罐頭。」
花了一塊多錢,沈秀禾提著沉甸甸的網兜,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該怎麼開口。
她想過了,這事兒還得問問江秀。
既然處處都要認字的,那她就去認字。
她在筒子樓下等到天擦黑,才看見江秀推著自行車回來。
「秀姐。」
沈秀禾迎上去,把手裡的罐頭遞了過去,「昨天多謝你照應,這點心意你千萬別嫌棄。」
江秀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這可使不得,鄰里鄰居的,客氣什麼。」
「秀姐,你收下吧。」
沈秀禾執意塞進她車筐里,順勢說道,「其實我今天出去找工作才知道不認字,人家話都不跟你多說,我就是想跟你……打聽點事兒。」
江秀是個熱心腸,籃子裡又多了兩瓶罐頭,哪還有不應的道理。
「走,先進屋。」
進了屋,江秀的男人隨和打了招呼就進屋帶孩子去了。
沈秀禾也沒藏著掖著,把今天的遭遇大概說了一遍。
「我就想找個能餬口的活,可人家都要認字的。」
江秀給她倒了杯水,嘆了口氣。
「妹子,現在雖然比以前好了,可這年頭,沒文化確實寸步難行。你想進廠子拿鐵飯碗,那得有學歷。」
「想去街道辦打零工,起碼得會寫自己的名兒。」
沈秀禾手指緊緊貼著杯壁,「那像我這種……真就沒出路了?」
「出路肯定是有的。」
江秀想了想,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我看你人機靈,長得也周正,要不……你去試試街道辦的掃盲班?也就是夜校。」
「夜校?」沈秀禾抬起頭,眼神迷茫。
「對,就在咱們街道辦的大院裡,晚上上課。」
「雖然不能立馬給你變出個工作來,但只要你肯學,拿個脫盲證有了文憑,哪怕是去國營食堂當個服務員,人家也高看你一眼。」
「還有就是夜校里魚龍混雜,消息也多,指不定就能碰上個合適的活兒。」
沈秀禾眼睛亮了亮,「真的?」
「騙你幹嘛!明兒一早我就帶你去問問。」江秀拍著胸脯保證。
沈秀禾眼底淚光閃爍,這下是真的高興要哭了。
「謝謝秀姐。」
「嘿,說這話幹啥,我也不是白幫你的。」
江秀笑著指了指沈秀禾帶來的罐頭。
第二天一早,沈秀禾早早在樓下等著。
江秀推著自行車出來,一眼就看見她跟個門神似地杵在那兒,精神頭十足。
江秀笑著打趣,「喲,這麼積極。」
「去學本事,自然是積極的。」沈秀禾一臉認真。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到了街道辦大院,江秀輕車熟路地帶著她拐進了一間掛著「掃盲班」牌子的教室。
教室里光線有些暗,只有幾張破舊的課桌,黑板上還留著昨天的粉筆字。
負責招生的王老師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婦女,正拿著雞毛撣子撣灰。
見江秀進來,王老師熱情打招呼,「江秀啊,今兒怎麼有空過來?這是你妹妹?」
「王老師,這是我鄰居沈秀禾,想來咱這掃盲班學文化。」
江秀拉過沈秀禾介紹,「是個聰明上進的,指定能畢業。」
王老師點了點頭,「想學是好事,不過這掃盲班是晚上上課,你能堅持嗎?」
「能!我一定能堅持!」沈秀禾急忙表態。
「行,學費一個月一塊錢,書本費另算。」王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報名表,「填個表吧。」
沈秀禾臉一紅,「王老師,我……我不認字。」自然也不會寫。
王老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也沒為難她,拿過筆在表上幫她填了基本信息,「不認字才來學嘛,沒事,回頭學了就會了。」
交了一塊錢學費,又花了五毛錢買了本最基礎的識字課本,沈秀禾捧著那本散發著油墨香的小冊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從街道辦出來,江秀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子,好好學,等你拿了脫盲證,也給姐長面子,說帶來的人是個聰明的。」
沈秀禾重重點頭。
回家的路上,她一邊走一邊翻看那本識字課本,雖然上面的字像螞蟻一樣亂爬,可她看得津津有味。
走到筒子樓下時,正好碰見昨天那個煤場的老漢推車經過。
老漢看見她,樂呵呵地打招呼,「喲,小姑娘,煤球燒得咋樣?不夠再來拉啊!」
沈秀禾合上書,笑著回應,「大爺,夠用!謝謝您啊!」
看著老漢遠去的背影,沈秀禾摸了摸手裡的識字課本,步伐輕快,剛上樓,就看見一個人影在她門口鼓搗鑰匙孔。
嘴裡還念叨著這門怎麼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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