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門框上那三道

  杏子巷的巷口還是那塊木牌，字讓雨水泡得更花了，只剩一個徐字，還是半個。

  這幾天沒有下雨，巷子裡的土是乾的，踩上去有一層浮灰，兩邊牆根底下堆著碎瓦和爛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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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隻麻雀在瓦片上跳，見人來了也不飛，只把身子往牆裡頭挪了挪。

  秦決走進巷子。巷子窄，兩邊的牆挨得近，日頭從牆頭斜下來，把青石板切成一段一段。

  他走到徐家門口，站住。

  門換了。

  原先那扇舊得看不出漆色的黑門不見了，新門剛上的漆，顏色發亮，門板上釘著兩道新木條。

  中間加了一道橫拴，鐵拴是新的，拴鼻上還留著一層沒磨掉的黑油。

  門框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扣著，鎖眼裡沒有鏽。

  新門比原來那扇厚，門縫也嚴，站在門外頭聞不見院裡那口破缸的味，只有一股新木頭和新漆混在一起的氣味，沖得人鼻子發緊。

  秦決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裡頭沒有一點回音。他把手指頭在門板上又扣了三下。

  門開了一線，縫裡露出徐伯那半張臉。他看見是秦決，沒有立刻開門，先往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看完才把門開了一扇，站在門後頭。

  「進來。」

  秦決邁過門檻。進門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門框的內側。

  那根豎著的門框木頭上，有三道刻痕。

  刻痕是新的，刀口發白，底下的木頭還黃著，沒有吃過潮，三道橫，一道比一道短。

  都刻在門框和門扇咬合的那條縫上，門一關就看不見，門開著才露出來。

  刻痕的深淺不一樣，最上面那一道最深，刀下去的時候用力壓過，下面兩道淺。

  越往下越淺，像是刻的人手上沒了勁，又像是他刻到一半，聽見了什麼動靜。

  「誰刻的。」

  徐伯沒有答。他轉過身把門關上，插上鐵拴，鐵拴進槽的時候響了一聲，很沉。

  「換門那天夜裡。」

  「哪天。」

  「三天前的夜裡，」徐伯說，「門是白天換的，晚上有了響動。」

  「什麼響動。」

  「有人在門上劃，」徐伯說，「我睡在東屋，聽見木頭響，像有人拿刀在門框上拉了四下。我起來的時候，外頭站著沒有人，第二天早上，我就看見這三道。」

  「你數了四下，只看見三道。」

  「第四下我沒找著，」徐伯說，「這三道在這兒，第四道在哪兒，我不知道。」

  秦決站在門後，把這三道刻痕又看了一遍。

  他認得這個走法。橫，橫，橫，長短不一，刀口都是斜著下去，一刀到底，中間沒有停頓。

  「燈呢。」他問。

  徐伯的手在門閂上停住了。

  「哪盞燈。」

  「我說的是燈座，」秦決說，「那間屋裡原來點著的那盞，燈罩碎了被人拎走，座子還在。上回你讓我等你換門，我這一趟，就是來聽你剩下那半句的。」

  徐伯沒有立刻答。他從門後走出來，走到院子裡，站在牆角那隻雞籠前頭。

  雞籠門敞著，籠里沒有雞，只有一層乾草和幾根鴨毛似的雞毛。他彎腰把籠子往旁邊挪了半尺，露出底下的地面。

  地面四四方方，乾淨得沒有一點灰，四周的土都是暗的，就這一塊是亮的。

  院子裡的地面是土的，雞刨過，人踩過，到處都是腳印和爪印，只有這一塊地方乾淨。

  乾淨得跟別處不搭，這一塊地方的四周塌下去一點，圍成一道很淺的圈。

  「在這兒壓了三十年，」徐伯說，「壓在籠子底下，誰也不會去翻一個放雞的籠子。」

  「現在沒了。」

  「三天前的夜裡，跟門上那三道一塊兒，」徐伯說，「早上我起來添水，籠子被挪開了一邊，東西就沒了。」

  秦決蹲下去，用手指在那一塊乾淨的地方按了一下。

  土是硬的，被壓了三十年，壓得比磚還實，邊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圓印，圓印當中有個小方塊，是那東西底下那隻腳。

  「那東西什麼樣。」

  「銅的，」徐伯說，「巴掌大，底下厚，上頭像一朵開敗的花，花心裡一個槽，插燈芯的。」

  「三十年前那間屋裡點的，就是這個座子上的燈。」

  「是。」

  「你為什麼要把它撿回來。」

  徐伯站在院子當中，兩隻手垂在身子兩邊。

  他這三十年的日子過得小心，家裡一樣多餘的東西都沒有，桌上兩隻碗。

  灶上一隻壺，壺底那層黑結了三十年，他沒捨得刮，颳了就說明有人在這兒搭過灶。

  「那天夜裡，第二個進去的人拎著燈罩出來，走得急，門檻外頭掉了一片玻璃，他沒回頭撿，」他說，「我撿了玻璃，又進了那間屋。燈座還在桌上坐著，燈芯燒斷了，座子沒壞，我揣進了懷裡。」

  「你揣回來做什麼。」

  「留著，」徐伯說，「我留著它不為別的，就為手裡有個東西。」

  秦決站起來，兩隻手在袖口裡攥著。

  「上回你讓我猜，燈座上刻過東西沒有，」他說，「現在你說。」

  徐伯的喉嚨動了一下。

  「刻過。」

  「刻的什麼。」

  徐伯沒有說。他走到牆根下，蹲下去，撿起一根枯樹枝，在土上畫。樹枝尖先戳了一橫，又戳了一橫，再戳一橫，三道橫，一道比一道短，排成一條斜線。

  「三道橫，」他說，「刻在座子底下，翻過來才看得見。當年我擦燈，把座子翻過來擦底面，才看見這麼三道。」

  秦決看著地上那三道橫，看了很久。

  他從袖口裡摸出那片碎玻璃，又從懷裡解開布包，把竹片取出來，兩樣並排擺在土上。

  玻璃上是兩道橫，中間一道豎，那道豎劃到邊上斷了一半。竹片上刻的是橫、豎、橫，三筆，末一筆沒有刻完。現在地上這三道橫，是第三樣。

  三樣東西誰都不挨著誰，可刀口是一個走法。

  他蹲在地上把三樣東西擺了三回，頭一回擺成一排，第二回擺成一個三角。

  最後一回擺成一條線，擺成線的時候，三樣東西上的刀口接在一處，正好湊成三道橫一道豎。

  「這三樣是同一隻手刻的，」秦決說，「一隻手刻三回，每回都只刻半截。」

  「刻半截做什麼。」

  「因為刻全了，就輪不到他來刻了。」秦決說。

  齊先生在鎮淵司那張桌上說過，凡經手骨的事，記都要拆成兩份，一份收在司里，一份塞給外頭跑腿的，兩份湊上了，這樁差事才算辦成。

  現在這三樣東西擺在土上，半塊都不算。

  「拿走燈座的人，你看清他的手沒有。」

  「還是上回那隻，」徐伯說，「左手，小指短一截。」

  「他拿東西的時候，你看他臉沒有。」

  「沒有，」徐伯說，「他從窗戶進的西屋，我躲在東屋門後，只看見手。他翻灶底下的時候我沒敢動，這回他動籠子，我也沒敢動。」

  「他知道你在屋裡。」

  「知道，」徐伯說，「他走的時候，在門上劃了那四下。」

  秦決直起身，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塞回袖口和懷裡。

  「你把門換成這樣，是對的，」他說，「門軸上再上一遍油，夜裡開就沒聲音。」

  「你要走了。」

  「走，」秦決說，「這趟聽完了，剩下的那盞燈，我自己去找。」

  「找什麼。」

  「找他拿走的那個座子，」秦決說，「座子底下那三道橫刻完了，就該看是誰刻的。」

  他把鐵拴提起來，抽開門閂，門開了一條。

  外頭的日頭正橫在巷子裡，把青石板照得發白。

  秦決跨出去，走到台階下，停了一下。

  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褂子，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裡，兩隻手垂著，臉看不太清，可他的站法秦決認得，肩膀往左邊壓，右腳往外撇。

  秦決往前走了兩步。

  那人沒有動，也沒有躲，就那麼站著看他，等他走得更近一些，才轉過身，出了巷口。

  秦決追到巷口，巷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巷口老槐樹的影子斜在地上，影子裡留著一雙鞋印，前腳掌壓得比後跟深。

  腳後跟壓得很實，是站了一會兒才走的，旁邊的浮灰上還留著一道很淺的側印。

  他站在那塊被雨水泡花的木牌底下，兩隻手在袖子裡握著。

  他後背那條在牆影里鼓了起來，一路頂到肩下才停住，後襟繃出一道線。

  像有條龍在他背脊底下翻了個身，把腦袋擱下了。

  他沒有讓它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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