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返鄉

  陳衛東下了車,還沒出站,就看見站台上站著人。天明隊的老面孔擠在出站口。

  劉三癩看見陳衛東,他老遠就喊:「大學生回來了!」

  他跑到跟前,圍著陳衛東轉了一圈,說:「瘦了。念書念瘦了。沒事,回家,新一批的豬我都給你餵胖了,殺了年豬燉一鍋準保補回來。」

  何大彪接過行李,說:「回來就好。隊裡等你等了一年。」

  「等我幹啥?」陳衛東問。

  「等你開機器。」趙滿倉說,「隊裡的剝谷機,秋收轉了一季,好使。可你說過,機器要勤保養,你不在,我們不敢亂動。你回來,機器就活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9.com

  牛車顛回天明大隊。進村的路,兩邊是新翻的田,遠處是隊裡的曬場。陳衛東坐在牛車上,看著熟悉的村路,一路沒說話。

  到家,周桂蘭在院門口等著。看見兒子,她沒說話,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後說:「回來了。」

  「回來了。」陳衛東說,「娘,我畢業了。」

  周桂蘭點了點頭,轉身進屋,給他端了一碗糖開水。碗是粗瓷碗,開水裡放了一勺白糖,糖化開了,碗底還剩一點沒攪勻的糖粒子。她把碗遞過來:「先喝口水。飯馬上好。」

  那天下午,隊部開了會,傳達上頭下來的文件。屋裡坐滿了人,板凳不夠,後生們就蹲在門檻上,靠著牆根。

  文件是1982年的一號文件,關於農村工作的。趙滿倉念,念得嗓子冒煙:「……包產到戶,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要搞多種經營,發展社隊企業……」他念一段,停下來喝一口水,水是隊部那把搪瓷壺裡的,已經溫了。

  他念完,放下文件,說:「這文件,念得我嗓子冒煙,比算一晚上帳還費神。可念完,我心裡亮堂了。」

  「咋亮堂了?」何大彪問。

  「你們聽,」趙滿倉說,「文件上說,包產到戶要搞,多種經營也要搞,社隊企業要發展。咱隊裡這幾年乾的是啥?地按政策分了,副業照辦,一樣沒落下。這不就是文件說的嗎?」

  念到「包產到戶」的時候,台下有人小聲問:「地真要分了?」

  「分。」趙滿倉說,「按政策分。文件上寫了,地按人頭分,誰的地誰才能真上心。」

  念到「多種經營」,劉三癩又插話:「咱隊的竹編、酸梅,算不算多種經營?」

  「算。」何大彪說,「都是副業,副業就是多種經營。」

  「那我這跑腿的,也算個經營。」劉三癩說,「誰家有事,我跑得比誰都快。這叫服務,對不?」


  趙滿倉說,「隊裡辦事,缺不了跑腿的。你的工分,一分不落。」

  隊裡人又笑了一場。

  「咱走對了?」劉三癩問。

  「走對了。」趙滿倉說,「衛東早兩年就把路劃好了。咱照著走,走到文件前頭了。」

  陳衛東坐在邊上,沒插話。他聽趙滿倉念文件,想起四年前寫的那封分析信。地按政策分,副業照辦,帳目公開,人心別散。四年過去,隊裡一樣一樣,都辦到了。

  「隊裡這兩年的日子,」趙滿倉說,「我當隊長,心裡有數。地分了,地沒荒;副業辦了,帳沒亂。中央文件說啥,咱隊裡就是啥。這叫啥?這叫把日子過明白了。」

  會開完,天擦黑。

  陳衛東回到家,把行李攤開:畢業證,圖紙,那套舊工具,同學們的信。周桂蘭站在邊上,看著那捲圖紙,問:「這是啥?」

  「圖紙。」陳衛東說,「畢業設計的圖紙。一台機器,能剝谷、能碾米、能磨粉。柴油機帶動,一機帶三機。」

  「能造不?」周桂蘭問。

  「能造。」陳衛東說,「回隊裡,咱自己造。」

  周桂蘭沒再問。她轉身去灶屋,把豬頭肉熱了,又炒了兩個菜。灶膛里的柴火劈啪響,火舌舔著鍋底,油在鍋里滋啦一聲,濺出來。飯桌上,她看著兒子吃飯,說:「你爹要是看到這一天,該多好。」

  「爹看到了。」陳衛東說,「爹的書,我帶著呢。爹教我的那些道理,都在。」

  夜裡,陳衛東坐在堂屋裡,聽隊裡的動靜。遠處,豬圈裡有豬哼,雞窩裡有雞叫,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

  他忽然想,四年了,隊裡的聲音,一點都沒變。變的,是他這個人。回來的時候,多了一本畢業證,一捲圖紙,一屋子兄弟的信。

  第二天一早,縣裡來了人。

  是縣農機局的,騎著自行車到隊裡,找到陳衛東:「陳衛東同志,縣裡研究過了,你是77級的大學生,機械專業,省城大廠都點名要你。縣農機局缺技術幹部,想調你過去。你回來幹大事。」

  陳衛東說:「謝謝縣裡看得起。我不去農機局。」

  「不去?」來的人愣了一下,「那你,幹啥?」

  「回隊裡幹活。」陳衛東說,「書讀完了,回來幹活。隊裡的機器等著我,加工房等著辦。」

  「隊裡?」來的人說,「你是大學生,回隊裡,是不是屈才了?」

  陳衛東說:「屈不屈才,看活兒。隊裡有活,我幹得來,就不屈才。農機局的活,是大事;隊裡的活,也是大事。我先把隊裡的活干好。」


  來的人勸了幾句,見勸不動,走了。臨走撂下一句話:「你再想想,縣裡等你答覆。」

  趙滿倉聽說了,來找他:「衛東,縣農機局,是好單位。你去,是正路。」

  「滿倉叔,」陳衛東說,「隊裡這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考上學,說要回來;念完書,說回來幹活。我不能回來以後,又走。」

  「你回來,隊裡高興。」趙滿倉說,「可農機局,是鐵飯碗。」

  「隊裡的機器,也是鐵飯碗。」陳衛東說,「機器在,飯碗就在。滿倉叔,你放心,我不走。」

  那天下午,何大彪來找他,遞給他一根新竹。

  「給你留的。」何大彪說,「四年前你走,我給你留過一根竹,你帶走了。這回,我再給你留一根,你編個東西,放家裡。」

  陳衛東接過竹,摸了摸,說:「好。這竹,我留著,編個筐,裝圖紙。」

  他蹲在院壩里,把新竹修了修,削了削。遠處,曬場上的剝谷機停在那兒,等著他。

  他放下竹,走過去,蹲在剝谷機邊上,把皮帶鬆緊調了調,把螺絲一個一個緊了一遍。

  他先去了加工房。何大彪跟著,說:「秋收轉了一季,皮帶換了三根,刀片磨了兩回。我們不敢亂動,就按你說的,記了本子。」

  「換得對。」陳衛東說,「皮帶老化了就換,刀片鈍了就磨。機器跟人一樣,零件老了,就得換新的。你記的本子,我看。」

  他翻著本子,一處一處看過去:哪天換的皮帶,哪天磨的刀片,誰用的,誰記的,一筆一畫,都在。他合上本子,說:「記得好。往後機器的事,都照這麼記。」

  李春桃從山貨棚過來,把一捲紙遞給他:「你走前留的圖紙,我都收著。一張沒丟,也沒讓外人抄。」

  「機器等著人。」他說,「我就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