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這波含金量

  《竹籃也要有臉面》見報那天，天明隊比過年還熱鬧。

  報紙是王前進騎車送來的。他還沒進院壩，就把報紙舉在頭頂上晃：「天明隊上報了！天明隊上報了！」

  院壩里「呼啦」圍上來一群人。劉三癩跑得最快，一把搶過報紙，又立刻被何大彪按住了：「你認得字嗎？你念得明白嗎？」

  「念不明白我也要看。」劉三癩說，「這上頭有咱們隊的大名，我得親眼瞧瞧。」

  李算盤把報紙接過去，戴好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到標題《竹籃也要有臉面》，院壩里靜了下來，隨即「嗡」地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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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籃也要有臉面」這題目，是劉三癩那天隨口說的，被梁紹文記下來了，如今印在報紙上，墨跡未乾，白紙黑字。

  劉三癩愣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這題目是我起的！真是我起的！梁同志還真用了！」

  「你小點聲。」何大彪說，「人家那是看得起你。」

  「那我也得讓人知道。」劉三癩說，「以後我跑供銷社，人家問起『竹籃也要有臉面』誰起的，我就說，天明隊劉三癩。」

  李算盤繼續念。念到「陳衛東同志」四個字，劉三癩的聲音忽然沒了，大家都安靜下來，聽李算盤一個字一個字念下去。念到「四欄驗貨，粗活筐、後廚篩、櫃檯籃、藥材樣品籃」，何大彪挺了挺胸：「這四欄，有我一份。」

  念到「絡繹不絕」四個字，劉三癩忽然插嘴：「算盤，這四個字念啥？」

  「絡繹不絕。」李算盤說，「是說人多，一個接一個，不斷線。」

  劉三癩想了想：「那不是念錯了。人多了，可不就『拿不定主意』往哪兒走嗎？叫『絡繹不決』也說得通。」

  李算盤推了推眼鏡：「絕是斷的意思，不絕就是不間斷。」

  「那我也有理。」劉三癩一本正經，「人來得多了，站在門口，可不就是又絕又不絕？絕的是路，不絕的是人。」

  何大彪聽不下去了：「你少胡扯，聽算盤念完。」

  劉三癩這才閉嘴，可那副「我也算認過這四個字」的神氣，一直掛到李算盤念完。

  念到「三條線分工，竹編、酸梅、藥材」，李春桃從山貨棚那邊探出頭，聽了一耳朵，又縮回去，接著幹活。

  陳秀梅站在人群外頭，手裡還拿著驗貨的紙。聽完，她沒說話，轉身回了竹棚，把報紙上那句話抄在紙上：「櫃檯貨另驗，擺出去體面才算過。」抄完，貼在隊部門板上。

  報紙在院裡傳了一圈，最後傳到陳衛東手裡。

  他拿過去，沒有急著看，先把手上的篾屑拍乾淨，才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報紙折好，遞給趙滿倉：「貼隊部吧。讓大家都看看。」

  「你不留著？」

  「留著幹嘛？」陳衛東說，「報紙是別人寫的。活是咱們幹的。字不能比活大。」

  這話傳到何大彪耳朵里，他正哼著小調，哼到一半，忽然停了：「衛東，你這話，是不是嫌我們太高興了？」

  「不是嫌你們高興。」陳衛東說，「高興歸高興，活不能松。報紙上夸的是天明隊，不是夸哪一個人。明兒那批櫃檯貨要是驗出毛病來，報紙上夸的，就成了笑話。」

  何大彪想了想，把哼到一半的小調咽回去：「那……我下午把樣品籃再磨一遍。」

  「磨吧。」陳衛東說。

  出名以後，隊裡的日子，確實不一樣了。

  第二天，鄰隊的馬小倉來了，紅橋隊派來學細篾的，進門先鞠躬：「陳隊長，我們隊也想學你們那個四欄驗貨。」陳衛東讓何大彪帶他進竹棚：「先看，不急著上手。」馬小倉在竹棚里看了一上午，看了何大彪劈篾，看了陳秀梅驗貨，回去時跟帶隊的余開良說：「天明隊的活兒，分得細。一樣竹子，能編出四種門道。」

  又過了兩天，縣藥材站的錢師傅托鄭小滿帶話，說樣品籃要加訂一批，擺在青橋、紅橋、石灣幾個公社倉庫給人看。鄭小滿這回沒摔跤，下車時抱著尺寸單子，走得格外小心，像是怕把好消息摔了：「錢師傅說了，要按天明隊那批樣品籃的尺寸做，一分一毫不能差。」

  供銷社那邊，曹月娥也捎話來，說淺籃好賣，讓再送一批，話梅、酸梅分格擺著，客人「眼睛都亮」。她還特意提了一句：「報紙上那篇文章，我們供銷社主任看了，說天明隊有章法。往後你們的貨，優先上櫃檯。」

  劉三癩跑交接跑得更勤了，逢人就說：「我們隊上報了，你曉得吧？題目還是我起的。」

  「你起的？」

  「我起的。」劉三癩把胸一挺，「我跟梁同志說，叫《竹籃也要有臉面》，梁同志說，這題目有意思，就用了。」

  何大彪在一邊拆台：「他那天是蹲在牆根，被人家問了一嘴，隨口說的。自己都忘了，還當功勞記著。」

  「記著怎麼了？」劉三癩說，「我記著，隊裡就多一個會起題目的。」

  周建民來隊裡那天，是下午。他把自行車停在院壩口，先看了看牆上貼的報紙，又看了看竹棚里正在磨樣品籃的何大彪，最後在隊部找到陳衛東。

  「名聲是風。」周建民說，「吹對了，是帆；吹錯了，是浪。你們隊上了報，是好事，但別讓這陣風把你們吹暈了。」

  「吹不暈。」陳衛東說，「報紙是別人寫的，活是咱們幹的。字不能比活大。」

  周建民看了他一會兒，笑了：「這話，我記下了。往後縣裡開經驗交流會，我就拿這句話說給別的隊聽。」

  他在院裡轉了一圈，又看了一回那四欄板，指著「櫃檯籃」那一欄問：「這一欄，怎麼講？」

  「講體面。」陳衛東說，「櫃檯貨是擺在人眼前的。能裝，不算過；擺出去體面，才算過。」

  「體面。」

  「體面。」陳衛東說，「貨有貨的臉面，隊有隊的臉面。臉面不是撐出來的，是一筆一筆記出來的、一筐一筐驗出來的。」

  周建民走的時候，留下一個消息：「縣裡讓各隊準備來年多種經營計劃。你們天明隊，把竹編、酸梅、藥材這三條線，好好寫一寫，寫細一點。縣裡要聽。」

  陳衛東應下了。

  當天晚上，他坐在燈下，攤開一張紙，開始寫來年的計劃。

  頭一樣，是竹編，第二樣，是酸梅，第三樣，是藥材。寫到這兒，他停了筆，把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計劃是寫出來了。可他知道，這張紙背後，還壓著一件更大的事，成績。

  快過年了。成績，也該下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