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半夜,點名!
裴照在歸德府城裡,沒接上頭。
鎮邪司在這兒的分點,門上掛著鎖,鎖都鏽了。隔壁鋪子老闆探出半個腦袋:「別敲了,三個多月前,裡頭的人連夜走了,一個沒回來。」
駐軍那邊,一提「屍兵」兩個字,衛兵臉就變了,端著槍往外趕:「再敢造謠,動搖軍心,按逃兵辦!」
正僵著,一個獨耳老兵拎著泔水桶從後門出來,左右看看,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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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是司里來的吧?別問當兵的,問就是沒有。」他壓低聲音,「落馬坡那一仗,打了兩天兩夜,死人堆了好幾層。打那兒起,一到夜裡,坡底下的白沙鎮,就過兵。」
「你們要查,去白沙鎮,找王老婆子。」他往北努嘴,「她那娃滿倉,三個月前抓的丁,那一仗就沒回來,她不信,天天夜裡搬個小板凳,在村口等。」
裴照謝過老兵,帶著眾人出了城,直奔白沙鎮。
趕到鎮上,天已經擦黑。
這鎮子,比歸德府還靜。
家家戶戶的門,大白天都頂著,門板上、院牆根,用白灰畫著一圈又一圈的道道,像是道道鬼畫符。
「白灰圈門。」裴照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民間老法子,夜裡畫個圈,把自家的門圈在裡頭,過路的邪祟,就摸不著這門。」
村頭,一個白髮老婦,真就搬著個小板凳,坐在斷了的石牌坊底下,朝著北邊的官道,直勾勾地望著。
「王大娘。」裴照上前,「天涼了,回屋吧。」
「不回。」老婦搖頭,「俺兒滿倉,今天該回來了。」
「他跟俺說了,打完這一仗,就回來收麥。」
「他走那天,新麥才剛抽穗。」老婦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如今麥都黃了,他還沒回。」
布包里,是一個鋥亮的銀長命鎖,還有幾文用繩子串著的銅板。
「這鎖,是他親手給娃打的,揣懷裡好些日子,夜裡就著油燈磨。」
「被抓前一晚,他連夜磨亮了,塞給俺,說上陣怕弄丟,等他回來,親手給娃戴上。」
「這幾個銅板,是他一文一文攢的,說回來給俺扯塊布,做身新衣裳。」
周恆看著那長命鎖,沒說話。
就在這時,天,徹底黑了。
村東頭,忽然傳來一聲狗叫,那叫聲剛起,就像被一隻手掐住了脖子,「嗚」地一聲,沒了。
緊接著,整條村的狗,全趴下了,夾著尾巴,一聲不敢吭。
「來了。」裴照臉色一變,「都貼牆根,別動,別出聲,別讓他們的燈照見臉!」
「斂息符,壓在舌根底下。」
周恆幾個剛在牆根、柴垛後頭伏下,北邊那條官道上,就亮起了燈。
一盞,兩盞,三盞……
是綠的。
那綠光,不像燈籠,倒像墳地里飄的鬼火,在漆黑的夜路上,一顛一顛,越來越近。
一隊「兵」,踏著官道,開過來了。
打頭的,是四個舉著綠燈籠的。
後頭,是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齊齊的隊伍。
他們穿著打爛的灰軍裝,扛著槍,腳步抬得一樣高,落得一樣重,踩在黃土上,「噗、噗、噗」,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
月亮,叫一片烏雲遮了。
隊伍走過的地方,路邊的草,竟結了一層白霜。
周恆睜著陰陽眼,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兵」,沒有一個是活的。
有的,半個腦袋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有的,腸子從肚子破口裡拖出來,纏在腿上;有的,胸口一個碗大的血洞,裡頭空蕩蕩的。
可他們就這麼走著,排著隊,扛著槍,眼睛是兩團暗綠的火。
周恆貼著牆根,湊到裴照耳邊。
「裴頭兒,這是陰兵?」
「不是。」裴照氣聲壓得更低,「陰曹的陰兵是勾魂的鬼差,提燈照名冊。這些有肉身、有屍首,是屍,是有人趕著它們,假充陰兵過路。」
周恆心裡一沉。
鬼差好歹還按規矩點名核冊。
趕著屍的,是把活人、死人,都不當命。
隊伍最前頭,走著一個人。
他不穿軍裝。
一身青布長衫,手搖一把白羽扇,臉上,扣著一張烏沉沉的鐵面具,遮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看活人,倒像是在看一群聽話的牲口。
「停。」
他聲音不高,溫溫吞吞,像個教書先生。
那一隊屍兵,齊刷刷停下。
「點卯。」
他身後一個打小旗的,展開一本黑皮冊子,扯著嗓子點名。
「李二牛。」
「有。」隊伍里,一個屍兵,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趙鐵柱。」
「有。」
「王滿倉。」
周恆心裡「咯噔」一下。
隊尾,一個年輕的屍兵,慢慢抬起頭,張著嘴,喉嚨里擠出一聲:
「……有。」
石牌坊底下,王大娘猛地站了起來。
「滿……」
她那聲「滿倉」剛衝到嗓子眼,周恆離得近,一個箭步撲過去,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倒在牆根。
那兩個字,悶在了他掌心裡。
可周恆自己心裡一緊。
他是純陽,一身活氣,在這滿地屍氣里,比那綠燈籠還扎眼。
一隻冰涼的手,從身後,輕輕搭上他的肩。
蘇晚貼了上來,一身紅衣在夜色里淡得幾乎看不見,她那股純陰之氣,像水一樣,把周恆整個人裹住。
純陽的火氣被純陰一裹,陰陽相抵,那一瞬,他在陰陽眼裡,和這黑沉沉的牆角融成了一處。
幾乎同時,那青衫人,搖著羽扇,頭,慢慢地,轉了過來。
鐵面具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掃過整個村子。
四下里,靜得能聽見心跳。
他盯了片刻,沒看見什麼,這才又轉過頭。
隊伍邊上,一個屍兵腳下,忽然絆了一下。
那是個斷了半條腿的傷兵,從隊伍里歪了出來,半張臉發青,卻還沒全死,一隻手死死摳著黃土,朝村子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家……」他氣若遊絲,「俺……回家……」
青衫人看見了。
他踱過去,蹲下身,羽扇輕輕挑起那傷兵的下巴,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
「急什麼。」
「你看,你的弟兄們,都在前頭。」
「這就,送你去,跟他們團聚。」
他抬手,在那傷兵後心,輕輕一按。
傷兵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雙還帶著活氣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下去,成了兩團暗綠的火。
他直挺挺站起來,拖著斷腿,一步一步走回隊伍里。
青衫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搖著羽扇,重新走回隊伍前頭。
「齊了。」
「出發。」
綠燈籠,一顛一顛,那一隊屍兵,又踏著整齊的步子,朝著前線的方向,開了過去。
一直走到綠光全看不見了,地上的白霜,才慢慢化了。
周恆鬆開捂著王大娘的手。
老婦癱在他懷裡,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糊了一臉,卻死死咬著牙,沒敢再出聲。
她望著屍兵走遠的方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俺兒……俺兒也在裡頭……」
「他聽俺的話……他說要回來收麥的……」
周恆扶著她,緩緩站起身。
他望著屍兵消失的北邊,小拳頭,一點點攥緊了。
「媳婦。」他聲音很輕,卻冷得很,「那個戴鐵面具的,就是兵解。」
「我看見了。」蘇晚臉色發白,「他把一個還沒斷氣的活人,當著我的面,變成了屍兵。」
「他還溫溫吞吞地哄。」周恆一字一頓,「哄得越和氣,我越想把他那張臉,撕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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