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娘,我不疼,就是有點冷
一行人回到歸骨堂,日頭已經爬上了牆頭。
大壯一身泥,二猴嘴角破著,蘇晚紅衣的袖子裂了道口子,周恆累得腿軟,走兩步晃一下。
鍾九瘸著腿,走在最前頭。
秀姑在門口,守了一夜,頭髮上結了露水。她看見這幾個人一身傷,心裡咯噔一下,迎了兩步,又停住,眼睛只往周恆臉上看,不敢問。
「嬸子……」周恆開口,嗓子有點啞。
「我知道。」秀姑反倒先點了點頭,讓開門口,「我守著他呢。你們……先進來。」
周恆推門進去。
栓子躺在門板上,眉心、心口,兩道淡金色的印子,還在。他閉著眼,一張臉青黑,嘴唇抿得緊緊的。
周恆蹲下來,小手指在栓子鼻子底下,探了探,又輕輕按了按他心口。
秀姑站在他身後,手攥著衣角,聲音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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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仙,他……他還能回來不?」
周恆沒馬上答。
他又看了看栓子的眼睛,才慢慢抬起頭,看著秀姑,聲音放得很輕。
「嬸子,栓子的魂,我封在裡頭,沒散。」
「可他身上那口氣,昨兒就沒了。魂在身體裡,是我硬壓著,留不長。」
秀姑身子晃了晃,她扶住門框,沒倒,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知道……」她喃喃,「我就是……不死心。」
「他昨兒叫那將軍的線拴著,是我把他搶回來的。」周恆道,「他臨走前,還拼死從那將軍身上,扯下一片甲,想叫人知道,是誰害了他。」
「我那傻娃……」秀姑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淌。
她都懂。
「小神仙,」她聲音抖,「我不攔他。我就想……再看他一眼,跟他說句話,成不?」
「成。」周恆點頭,「我把印松一松,他能醒一小會兒。嬸子,你有什麼話,趁這工夫說。」
他伸出小手,指尖在栓子眉心,輕輕一點。
那道金印,淡了。
栓子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這一回,那雙眼睛裡,不是渾濁的灰,是清明的,像個剛睡醒的十七八歲後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青黑的手,又抬起頭,看見秀姑。
「娘……」
「哎!」秀姑一下子撲過去,跪在門板邊,雙手抓住他的手,「娘在,娘在這兒。」
「娘,我這樣……」栓子聲音很輕,「是不是嚇著你了?」
「沒有。」秀姑趕緊搖頭,眼淚直掉,「我娃好看著呢。」
「娘……」栓子喘了口氣,「我對不住你……藥,我沒給你抓上。」
「傻娃……」秀姑眼淚砸在他手背上,「娘不要藥,娘要你……」
「家裡那隻老母雞,你別殺……」栓子一句一句,慢慢說,「留著下蛋,你自己吃。」
「你冬天那床破被子,我本想掙了錢,給你換床新的……」
「換,娘自己換……」秀姑泣不成聲,「你別操心,啊。」
「你別再去坑邊刨了……」栓子看著她,「那地方,苦。你回家,把咳嗽養好,好好活著。」
「你走了,娘一個人,咋辦啊……」
栓子眼裡也泛起水光,他想抬手,給娘擦淚,手抬到一半,沒了力氣,又落了下去。
「娘,我不疼……」
「就是……有點冷……」
「我爹……在那邊,等我呢。我去找他,俺們爺倆,一塊兒,保佑你……」
「下輩子……」栓子看著她,「我還做你兒子,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好,好……」秀姑把他那隻涼手,捧起來,貼在自己臉上,「娘等你……你去吧,別惦記娘。娘……娘這就,給你暖暖……」
栓子看著她,嘴角,輕輕往上,彎了一下。
他眼睛,慢慢閉上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周恆在旁邊,奶聲奶氣,輕輕念了起來,聲音又軟又慢。
「亡魂聽我,莫再慌張……」
「隨我經聲,早歸故鄉……」
一點微光,從栓子身上,慢慢浮了起來。
那是個十七八歲後生的影子,清清爽爽。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轉頭看向周恆,朝周恆,輕輕點了點頭,跟著,轉過身,朝秀姑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小師弟……」二猴在旁邊,小聲,「他、他走了?」
周恆輕輕「嗯」了一聲。
那影子,化作點點光,散在了晨光里。
栓子臉上的青黑,一點一點褪了,他安安靜靜躺著,像睡著了。
秀姑沒哭出聲。
她把兒子的頭,輕輕抱在懷裡,一隻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他小時候,鬧覺,她哄他那樣。
「栓子哎……」
「不冷了……」
「娘抱著呢……」
鍾九站在門邊,這個瘸了一條腿、看了半輩子死人的漢子,別過臉,抬手抹了把眼睛。
他從懷裡,摸出那片刻著「虎」字的鐵甲片,走過去,輕輕塞進栓子冰涼的手裡。
「這是他拼死,從那將軍身上扯下來的。」鍾九喉嚨發緊,「叫他帶著,一塊兒走。」
大壯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二猴蹲在地上,拿袖子直抹眼睛。
滿院子,靜悄悄的,只有秀姑輕輕的拍背聲,和她哄孩子似的念叨。
就在這時。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跟著,是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裡頭的人聽著。」
「鎮邪司辦差。」
「昨夜萬人坑的事,誰能給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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