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拆穿刁奴

  林昭昭筆鋒下劃,墨跡入紙三分。

  「第二條規矩,器具四分制。」

  「剪臍的剪刀與絲線,用沸水煮足三刻鐘,密封於銅盒內,隨取隨用。」

  「擦身的布巾,一人一色一盆,用後立即送入後院深沸淘洗,不得混淆。」

  「洗具房立兩口大銅鍋,每日辰時與酉時必須各起大火煮洗兩遍。」

  林昭昭停下毛筆,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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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有私省柴炭、混用舊水者,不僅革出堂外,立送官府治殺人之罪。」

  院子裡落針可聞。

  孫婆子咽了一口唾沫,心裡那點想要圖省事的念頭被碾得粉碎。

  這林掌藥不僅懂治病,立起規矩來更是滴水不漏。

  每一條都像是懸在頭頂的鍘刀,由不得人不服。

  林昭昭將寫好的三頁章程遞給何小蓮。

  「明日辰時,全堂停診兩個時辰。」

  「所有醫工、穩婆,全隨何小蓮學洗具認穴的章程。」

  「考核不過者,扣發當月全部月例。」

  眾人齊齊躬身應諾,聲音響亮而齊整。

  外頭的夜風呼呼刮過瓦片,院子裡的火盆漸漸熄了火星。

  周大牛從前堂快步走入內院,手裡捏著一封燙金摺子。

  「姑娘,禮部侍郎府上打發人送了請帖過來。」

  林昭昭放下毛筆,轉頭看向周大牛遞過來的朱紅名帖。

  名帖上印著禮部侍郎的官印,裡頭夾著一張百兩銀票。

  周大牛壓低了聲音回話。

  「送帖子的不是那個錢管事,是侍郎夫人的貼身大丫鬟。」

  「說是錢富貴回府後挑唆大夫人,參了咱們一本強買強賣。」

  「大夫人明日要在府上設賞菊宴,指名要林掌藥過府掌脈核帳。」

  江婉舟眉頭皺了起來。

  「明擺著是鴻門宴,錢富貴白日裡沒討到好,這是借著大夫人的勢來找場子。」

  林昭昭伸手接過那張燙金請帖,兩指夾著折角翻開。

  摺子裡頭夾著的一片風乾菊花簌簌落在桌面上。

  林昭昭抬手收起銀票,指尖按在門帖的落款處。

  她抬腳朝著藥房走去,伸手推開了內堂的藥櫃抽屜。


  林昭昭拉開藥櫃最下層的小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本薄薄的青皮冊子。

  冊子上記著白日裡七姨娘看診的全部脈案。

  寸口脈滑而緩,尺脈按之有力。

  腹內胎動平和,並無半分氣血逆亂的兇險。

  底下端端正正抄著那張三錢銀子的焦三仙方子。

  方子後頭,蓋著南熏坊的朱紅小印。

  春杏抱著一件厚綢披風走進來。

  「姑娘,真要去那勞什子賞菊宴?」

  「大牛在外頭打聽了,錢富貴是夫人的遠房表親。」

  「這老狗在府里管了七年外帳,根基深得很。」

  林昭昭把青皮冊子塞進軟緞袖袋裡。

  「他越是夫人的親戚,這帳越得當面算清楚。」

  「不然旁人還當咱們南熏坊怕了惡奴。」

  江婉舟提著算盤走過來。

  「我同你一道去。」

  「帳目上的彎彎繞繞,那幫內宅婦人未必全懂。」

  「我把這幾月九門藥鋪的進項底冊全帶上。」

  次日辰時初刻,天色陰沉。

  一輛雙騾青布大車停在禮部侍郎府的西角門外。

  角門上的小廝打量了林昭昭身上的從六品官袍兩眼。

  小廝收起懶散架子,躬身領著三人穿過夾道。

  侍郎府的花廳里點著降真香。

  大夫人姜氏端坐在紫檀羅漢榻正中。

  姜氏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步搖,手裡捏著一串沉香念珠。

  下首繡墩上坐著三四個相熟的官眷。

  錢富貴垂手站在博古架旁,眼皮耷拉著。

  七姨娘穿著水紅小襖,拘謹地坐在最下首的圓凳上。

  林昭昭上前屈膝行了常禮。

  「六品女醫佐林昭昭,見過侍郎夫人。」

  姜氏轉動著手裡的念珠,目光在林昭昭臉上停了片刻。

  「林掌藥年紀不大,官威倒是不小。」

  「昨日我府上管事去請醫,反倒被你在大門前羞辱了一通。」

  「錢富貴拿回來的藥單,連張印信都沒蓋。」

  「外頭人都說南熏坊仗著太后娘娘的恩典,行事霸道。」

  姜氏身邊的李嬤嬤把一張揉皺的白紙拍在茶几上。

  白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天山雪蓮與百年何首烏的名目。

  底下赫然寫著紋銀一百五十兩的字樣。

  幾個官眷掩著嘴,發出幾聲極輕的譏笑。

  錢富貴往前跨出半步,躬下腰身。

  「夫人明鑑,小的昨日帶足了銀票去請掌藥。」

  「誰知這位林掌藥張口就要一百五十兩潤筆銀子。」

  「小的同她理論兩句,她便指使惡僕當街辱罵小的。」

  「七姨娘身子嬌貴,生生在穿堂里凍了半個時辰。」

  七姨娘捏著帕子的手指動了動。

  婦人看了一眼姜氏陰沉的臉色,嘴唇咬得泛白,沒敢吭聲。

  江婉舟走上前,將帶來的藍布帳包解開。

  「夫人明察,這張單子上的字跡,並非我育兒堂所出。」

  「南熏坊出具的每一張藥單,皆用官造桑皮紙。」

  「單據右下角必加蓋順天府發給的六品掌藥官防。」

  林昭昭從袖中取出白日裡記下的青皮冊子。

  她雙手托著冊子,平舉在胸前。

  「這是昨日七姨娘在堂里的脈案原本。」

  「七姨娘並未動胎氣,只是食積化熱。」

  「堂里開出的藥方只有焦三仙配砂仁,總計收銀三錢三分。」

  李嬤嬤走下台階,接過那本青皮冊子呈給姜氏。

  姜氏翻開冊子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藥方最後的定價上。

  三錢三分銀子,同那一百五十兩天差地別。

  錢富貴眼皮跳了一下,嗓門拔高起來。

  「夫人休要聽她狡辯,脈案是她自己寫的,自然想填多少便填多少。」

  「小的昨日親眼見她把雪蓮首烏收進暗格。」

  「七姨娘昨日吃了她的藥,昨夜在房裡喊了半宿肚子疼。」

  林昭昭側過臉,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七姨娘。

  七姨娘腹中的動靜順著空氣鑽入林昭昭耳底。

  【娘親的手好涼呀,抖得厲害。】

  【肚子裡飽飽的,昨晚喝了那碗苦水水,脹氣全消啦。】

  【那個胖子在撒謊,娘親快罵他呀。】

  林昭昭收回視線,目光平視著高坐榻上的姜氏。


  「夫人掌管侍郎府後宅多年,內庫支出向來嚴整。」

  「試問七姨娘不過是略感腹脹,即便真用了雪蓮何首烏,誰給的膽子由外院管事自行定方?」

  「錢管事手裡的字據,既無太醫院的脈案,又無七姨娘的花押。」

  「昨日常堂診治時,門外尚有二十多位官民家眷在場。」

  「陳布商家的少爺,此刻正在順天府遞交狀紙。」

  姜氏停下了轉動念珠的手指。

  「遞狀紙?遞什麼狀紙?」

  江婉舟接過了話頭,語調平穩乾脆。

  「告錢管事私扣藥銀,勾結外頭黑心游醫抬高市價。」

  「昨日在南熏坊門前,錢管事親口所言。」

  「侍郎府出銀一百五十兩,實支三十兩,餘下一百二十兩按成私分。」

  錢富貴的麵皮從白轉紫,額頭上滲出一層油汗。

  「你血口噴人,我幾時說過這話!」

  春杏從腰間摸出一面摺疊整齊的油布紙包。

  紙包打開,露出幾塊沒燒乾淨的帳單殘片。

  「錢大管事,這是昨日大牛在茶樓外撿回來的。」

  「你在茶樓二樓同保濟堂採買對帳,喝醉了撕碎扔在樓底下的底單。」

  「上面不僅有七姨娘的雪蓮銀子,還有上月二少奶奶安胎的虛帳。」

  殘片上赫然印著錢富貴的私章印記。

  那是他平日裡同外頭藥商暗地裡結帳用的花押。

  幾個坐在下首的官眷面面相覷。

  原本端著架子的姜氏,手裡的沉香念珠啪的一聲砸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青花瓷盞被震得叮噹亂響。

  姜氏治家最容不得奴才在外頭借著主子的名頭中飽私囊。

  更別提這惡奴竟然把手伸到了內宅姬妾的藥箱裡。

  「錢富貴,你還有何話說?」

  姜氏的聲音不高,尾音卻帶著冷硬的威壓。

  錢富貴兩腿一軟,噗通跪倒在紫檀羅漢榻前的青磚地上。

  「夫人饒命,表姐饒命!」

  「小的一時糊塗,被那保濟堂的掌柜灌了迷魂湯!」

  「小的再也不敢了,銀子全在東廂房的地磚底下埋著,一分沒動!」

  姜氏厭惡地別過頭,閉上了雙眼。

  「拖下去,捆了送去莊子上交莊頭嚴加看管。」

  「把他在府里掛著的名字全革了,家產盡數抄沒充入公中。」

  外頭幾個身材粗壯的家丁應聲搶進門,拖起錢富貴往外走。

  錢富貴殺豬般的哭嚎聲穿過院子,慢慢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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