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辯偽

  林昭昭目光微轉,落在一旁的孫醫女臉上。

  孫醫女揚著下巴,兩隻手端在小腹前,神態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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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昭上前兩步,從夥計手裡抽回那張方子。

  「孫醫女,借一步說話。」

  孫醫女眼皮跳了一下,語氣有些生硬。

  「前堂正等著抓藥煎湯呢,掌藥有何訓示,當著眾人的面說便是。」

  林昭昭沒有拔高嗓門,將藥單折成四指寬。

  「這方子,是你昨夜自個兒琢磨出來的?」

  孫醫女整了整衣領,嗓門高了兩度。

  「自然是老身通宵達旦所著,難道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林昭昭看著她,語調平順。

  「熟地八錢,沉香降氣,連紫蘇子配炙白前的用法都一字不差。」

  「昨夜子時,後院書房的窗栓開了半扇。」

  「孫醫女當真沒去我屋裡走動?」

  孫醫女麵皮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抬手指著林昭昭的面門。

  「林掌藥,你休要血口噴人!」

  「老身在京城行醫時,你還沒投胎出世呢!」

  「不過是巧合罷了,醫理萬變不離其宗,難道這天底下的熟地黃,全是你林家的私產不成?」

  周氏在旁看得有些發懵,拉著丫鬟退開半步。

  幾個藥童也止住了手腳,面面相覷。

  孫醫女越說越覺得占了理,雙手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老身好心來這兒幫襯,整日幹些挑揀藥皮的粗活。」

  「如今開出良方救人,反倒成了偷盜的賊骨頭!」

  「你依仗著皇封欺壓老資歷,傳到外頭,看誰還敢來這育兒堂坐堂!」

  孫醫女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周氏手裡抓著帕子,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轉。

  林昭昭年歲不過及笄,面相瞧著過於稚嫩。

  孫醫女滿頭銀絲,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飛蟲。

  尋常富貴人家的內宅婦人,大抵都信這等上了歲數的老手。

  周氏咬了咬牙,低頭看了一眼軟榻上的兒子。

  男童合著眼,嘴唇乾燥起皮,哼哼唧唧叫渴。

  「林掌藥心善,但孫老夫人行醫多年,總有她的道理。」


  周氏朝身旁的管事嬤嬤使了個眼色。

  「去把方子照著抓齊,拿銀銚子煎透了端來。」

  林昭昭沒有阻攔,鬆手將那張藥方遞了過去。

  言語勸不住求速效的病家,唯有見著真章才知利害。

  孫醫女抬了抬下巴,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硬線。

  她親自跟著僕婦去了後廚,緊挨著泥爐子守著火。

  半個時辰後,一盞泛著辛烈氣味的藥湯被端進廂房。

  藥湯顏色深褐,碗沿浮著一層極薄的油沫。

  那是補骨脂里析出來的燥性油脂。

  周氏拿小銀匙舀著湯藥,一勺勺吹溫了餵進男童嘴裡。

  男童皺著眉頭咽下,喉嚨骨滾動得極快。

  一碗藥湯喝了個底朝天。

  孫醫女站在床尾,雙手攏在袖子裡,胸脯挺得老高。

  「不出兩刻鐘,哥兒的胸口就能鬆快下來。」

  周氏坐在床沿,拿熱手帕替兒子擦拭嘴角。

  屋裡燃著安神香,大伙兒都在屏息等著藥力化開。

  一刻鐘過去,男童的雙頰泛起不尋常的潮紅。

  那種紅不是回陽的紅潤,是火炭般的赤色。

  男童兩隻小手無意識地在被褥上撕抓,雙腳亂蹬。

  「娘,熱,肚子裡燒得慌。」

  微弱發乾的叫喚聲從他唇齒間擠出來。

  周氏心頭一緊,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那皮肉滾燙得嚇人,連脖頸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孫老夫人,這……哥兒怎麼燒得這般厲害?」

  孫醫女眼皮跳了一下,往前跨了半步。

  她搭上男童的手腕,指腹下的脈象如脫韁野馬。

  脈搏跳得極快,數而有力,卻浮在皮肉表層。

  「此乃藥力在臟腑內拔除伏痰,發散出來就好了。」

  孫醫女強撐著聲調,從腰間摸出銀針想扎十宣穴。

  話音未落,男童猛地偏過頭,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稠痰。

  痰中帶血,緊接著兩道暗紅的鼻血順著嘴角流淌下來。

  「哥兒吐血了!」

  周氏尖叫一聲,整個人軟在軟榻邊上,打翻了茶盞。

  管事嬤嬤嚇得直哆嗦,撲上去拿帕子堵鼻孔。


  男童仰著脖子,喉嚨里的哮鳴比清晨還要尖銳。

  孫醫女手裡的銀針噹啷掉在地上,退了半步撞上藥案。

  她行醫二十年,只當重藥能克重病,沒想到反激出了火。

  林昭昭掀開軟簾,步履極穩地走到榻前。

  她伸手握住男童滾燙的手腕,掌心貼著內關穴。

  斷斷續續的心聲如滾水般倒灌進腦海。

  【好燙!胸口有一團火要燒出來了!】

  【喉嚨像吃了乾草,扎得疼,喘不上氣。】

  【眼睛看不清,娘在哪兒,我害怕。】

  這是典型的虛陽暴脫,引火上炎之候。

  原本就虛損的腎水被燥熱的補骨脂徹底燒乾。

  殘存的虛火無處歸宿,順著經脈直衝頭面九竅。

  林昭昭鬆開手指,轉頭吩咐門外的周大牛。

  「把我在西廂藥案上燉著的那盞百合知母巴戟湯端來。」

  周大牛應聲飛奔出去,片刻便端來一隻白瓷小盅。

  周氏哭得髮髻散亂,拉扯著林昭昭的裙角不放。

  「林掌藥,救救我兒,求你救救我兒!」

  孫醫女在後頭緩過勁來,嘴唇發白地辯解。

  「這定是舊疾發作,與老身的藥方不相干!」

  林昭昭沒理會孫醫女的叫嚷,端起瓷盅坐在床頭。

  她左手扶起男童的後頸,右手以銀匙撬開牙關。

  藥汁溫度微溫,順著男童咽喉徐徐灌入。

  知母降虛火,百合潤肺燥,巴戟天引火歸於下焦。

  溫潤純和的藥力化入肚腹,沒有半分辛燥。

  男童喝下大半盅,緊繃的小身子慢慢鬆弛下來。

  林昭昭順勢取了三棱針,在男童耳尖輕刺出一滴暗血。

  頭面鬱積的虛火順著針孔宣洩出微弱的氣機。

  兩刻鐘不到,男童鼻端的血止住了。

  臉頰上駭人的血紅慢慢褪去,轉為微黃的常色。

  哮鳴聲止歇,男童合上眼皮,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周氏摸著兒子微涼的額角,眼淚吧嗒掉在被褥上。

  她轉過身,對著林昭昭納頭便拜。

  「掌藥真是活菩薩,若非掌藥備下後手,我兒命休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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