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巧方拔毒
大理寺的緹騎破開長街,直奔太醫院正衙。
朝會剛歇,皇帝在文淵閣批摺子。
三十餘位朝臣遞上來的請安折,全換成了彈劾太醫院的血淚控訴。
摺子攤在御案上,落款全是朝廷要員。
堂堂四品太院判,硬將滿城蟲災斷為先天宿疾。
庸醫誤國,草菅人命。
皇帝將硃筆擲在金磚上,御前侍衛當即領旨出宮。
高振的頂戴花翎當場被摘了去。
同去門前搭台叫囂的幾名御醫,一併革職拿問。
聖旨擬得極快,字句決絕。
凡涉事醫官,永不錄用,三代不許入太醫院應試。
消息傳到東市,圍在育兒堂門前的官差百姓齊齊拍手。
各府送來的謝禮堆滿了穿堂。
有蘇繡的百子被面,有整箱的紋銀與細軟。
周大牛和秀娘忙得腳不沾地,把謝禮一樁樁記在簿子上。
整整忙碌了三日,前廳那股翻湧的藥氣才淡下去。
七十餘個患病的小兒全服了對症的溫藥。
舌根下的硬筋鬆脫,嗓音漸漸找了回來。
旁人都道這場潑天大禍總算平息。
林昭昭坐在西廂房的長榻邊,挽起袖子給侍郎家哥兒號脈。
這孩子底子好,病去得最快。
脈搏沉穩有力,按下去不再跳動浮躁。
林昭昭伸手撫在孩子柔軟的小腹上。
皮肉溫軟,內里的蟲體排得乾乾淨淨。
一道細小的碎語溜進腦海。
【肚子裡的小蟲子跑光啦,能吃大肉包子了。】
【昨天在院子裡抓蛐蛐,好玩。】
林昭昭指尖移開,轉去鄰座瞧那個工部員外郎家的女童。
女童抱著粗布小布偶,低頭咬著手指。
【小肚子不脹了,娘給做了甜羹。】
【就是隔壁的小胖不見了,好幾天沒來找我丟石子。】
林昭昭收回手,並未放在心上。
小兒貪玩,今日在這家,明日去那家,本是尋常。
她起身走向迴廊。
廊下坐著幾個市井寒戶抱來的孩子。
因家裡擠窄,便多在育兒堂的偏棚里多調理了兩日。
一個四歲左右的粗布衣衫男童正蹲在牆根,拿小樹枝劃拉泥土。
男童神色呆滯,不愛同旁人搶麥芽糖。
林昭昭走過去,蹲下身子,掌心覆在孩子的後心。
男孩體內已經沒有餘毒,呼吸平穩綿長。
可他的腦海里,翻滾的心思卻沉重得不合年歲。
【肚子裡的小蟲子走了。】
【但是有好多小哥哥,被壞人帶去了黑黑的大房子。】
【地上全是紅水,他們哭得好大聲,說好疼。】
林昭昭搭在他後背的手掌停住了。
她看著孩子。
「你見過黑房子?」
男童抬起頭,眼神有些木,搖了搖頭。
嘴巴緊緊閉著,舌頭縮在口中,並不答話。
林昭昭的手指沒有拿開,掌心貼緊了那件粗布短襖。
男童的心聲又冒了出來。
【我是在做夢麼。】
【不是做夢,那天下大雨,鐵籠子裝了好多人。】
【那個長鬍子的大叔掐我脖子,又把我丟在泥地里。】
【大叔說,這個肚子壞了,漏了氣,不要了。】
【那些肚子沒響的,全裝進馬車拉走了。】
林昭昭抽回手,站直身子。
腦中那團亂麻被扯開了一根線頭。
三十幾個朝臣嫡子,加上數十個平民小兒,症狀完全相同。
高崇德費盡周折研製這等陰毒的異蟲,當真只為報復當年的仇家。
若單是報私仇,何苦將加了蟲卵的奶糕散給平民弄得滿城風雨。
那男童說,肚子壞了,漏了氣,便被棄在路邊。
而肚子裡沒響動的,被裝進了鐵籠。
肚子響,是蟲在腸中翻攪,經絡受阻,引發閉氣失語。
這是尋常肉體凡胎遇上蠱毒時的本能抗拒。
那要是抗拒不了呢。
要是那副身子骨天生經脈異於常人,任由陰毒滲透卻毫無排斥呢。
這場席捲半個京城的怪病,根本不是衝著殺人去的。
這是一張大網。
借著全城孩童發病的由頭,掩蓋背後的甄別。
能被苦藥逼出蟲、肚子脹痛哭鬧的,全是被篩剩下的廢棄料子。
那些真正被盯上的孩子,壓根就不會出現在育兒堂。
林昭昭轉身快步走回藥案前,拿起那疊記滿病童名姓的冊子。
江婉舟端著熱茶走進來。
「外頭侍郎府又送了二十兩謝銀,我讓大牛收下了。」
林昭昭翻動紙頁,頭也沒抬。
「婉舟,去把前門登記的名冊拿來,把這一旬京城報上來的失音小兒全對一遍。」
江婉舟放下茶盞。
「對這個做什麼,不都治得差不多了麼。」
「對對看,有多少孩子是吃了糕點,卻從頭到尾沒來求醫的。」
江婉舟見她神色肅穆,收起玩笑心思,立刻抱出三本厚厚的底冊。
兩人分坐案幾兩側,拿炭筆挨個勾畫核對。
前街吃了豐慶齋奶糕的,共有九十四戶。
育兒堂接診了七十八個。
太醫院先前胡亂診治了十二個,後頭也全轉到了育兒堂。
還剩四戶。
林昭昭指尖壓在那四個被漏掉的名字上。
城北柳條巷的趙家木匠,城南洗馬樁的陳家雜貨鋪,還有兩戶是守城兵丁的家眷。
全是尋常布衣百姓。
孩子吃了貢品分發下來的糕點,卻無一人登門求藥。
「走,去城北。」
林昭昭抓起外袍套在身上。
「讓周大牛叫一輛不起眼的平頂烏篷車,莫要聲張。」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城北一條陰暗泥濘的小巷裡。
趙家木匠的鋪面半掩著門,屋裡沒有刨木頭的聲響。
林昭昭推門走進去。
一個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補舊襖,眼圈通紅,面容枯槁。
見有客來,婦人木木地站起來。
「客官要做柜子麼,當家的這幾天不在,做不了活。」
林昭昭從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銀,放在粗木桌案上。
「我是育兒堂的女醫,聽說前幾日令郎吃了不乾不淨的吃食,特來瞧瞧。」
婦人身子劇烈震了一下,手中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我兒……我兒不在家。」
林昭昭走近半步。
「送去哪裡了?」
婦人嘴唇發顫,忽然抬手捂住臉,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哭起來。
「前天夜裡,有幾個穿青衣的漢子敲門。」
「他們拿了我家男人的欠條,又給了五十兩雪花銀。」
「說我家寶兒是個有仙緣的,要帶去城外道觀里給貴人做藥童。」
「他們說……說要是敢聲張,就把我男人的腿打折。」
江婉舟在後頭聽得雙拳緊攥。
「孩子走的時候,可曾發過熱,或是說不出話?」
婦人抽泣著搖頭。
「沒有,好得很,連噴嚏都沒打一個。」
「吃了那塊奶糕,睡了一宿,第二天臉色白白淨淨的,連皮疹都沒起。」
林昭昭眼神徹底沉下來。
果然如此。
蠱蟲入腹,尋常肉體經絡受阻,即刻閉塞失音。
只有骨血極其純淨、經脈異於常人的幼童,才能容納蟲毒而不發病。
高崇德在借蟲試鼎。
他在找體質特殊的藥引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