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當街驗藥
門外看熱鬧的百姓圍了三層。
侍郎府的幾名家僕急匆匆追到門口,見自家小少爺在這兒,正要上前抱人。
林昭昭側身攔了一步。
「王管事,府上除了這位小少爺,旁支房裡可還有沒開口的孩子?」
王管事愣了愣,腳下一頓。
「二房的遠哥兒……今早也啞了,正躺在床上灌參湯呢。」
林昭昭轉頭看向高醫官。
「太院判不是稱此病為驚風伏痰,用犀角地黃湯便能藥到病除麼?」
「正好,眼下患病的孩子就在眼前。」
「咱們當街設下兩張桌子,當著滿城父老的面各自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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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抬眼直視對方。
「太醫院開你們的驚風散,我開我的驅蟲湯。」
「各自抓藥,當街煎服。」
「半個時辰之內,誰能讓孩子開口說話,誰在弄虛作假便一目了然。」
圍觀的人群轟然叫好。
市井百姓最愛看這等真刀真槍的較量。
高醫官兩頰憋得泛紅,退後了半步。
太院判開的方子底細,他心裡最清楚不過。
那幾副犀角地黃湯灌下去,除了讓孩子尿水發黃,根本連半個字都催不出來。
「荒唐!治病救人豈是街頭賣藝,由得你這般胡鬧!」
江婉舟冷笑一聲,從後堂取出一桿黃銅小秤。
「方才是誰在街口搭台子罵人的?」
「眼下要動真格的了,太醫院的御醫反倒成了縮頭烏龜。」
街坊們跟著起鬨架橋。
「就是啊,比一比嘛,誰是庸醫拉出來瞧瞧!」
「光在紙上寫巴豆有啥用,讓人當場服藥才是真本事!」
高醫官被眾人堵在中間,進退兩難。
恰在此刻,街角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太院判背著手,慢步從拐角走出來。
老頭子方才一直在對面的茶肆二樓瞧著。
本以為林昭昭會去大理寺找蕭玉珩求救,沒想到她竟敢在街面硬碰硬。
太院判自忖行醫四十載,讀過的醫書堆滿屋子。
一個靠攀附國公府上位的女流之輩,即便懂點偏方,底蘊也絕敵不過內廷秘藏。
若是當街退縮,太醫院的百年清譽反倒真要折在這小街巷裡。
「比就比。」
太院判在台階前站定,神色倨傲。
「老夫今日便叫爾等見識見識,什麼是正統岐黃之術。」
兩張八仙桌很快並排擺在育兒堂門前的空地上。
周大牛手腳極快,從後院搬出兩個紅泥小火爐,擱在桌邊。
王管事得了信,趕忙差人回府,將二房那位發病的幼童用軟轎抬了過來。
緊接著,工部員外郎家裡也送來一個剛發病的五歲女童。
兩個孩子皆是小臉煞白,躺在奶娘懷裡,眼神呆滯,嘴角乾癟。
嘴巴微微張著,喉嚨深處發出沉悶的粗氣,吐不出半個音節。
周圍的百姓自動退開一丈遠,眼睛瞪得銅鈴大。
太院判撩起袍角坐下,提筆在宣紙上疾書。
犀角三分、生地五錢、丹皮二錢、赤芍三錢。
全是清熱涼血、定驚安神的貴重藥材。
寫罷,太院判將藥方往前一推,隨行醫官立刻從隨身藥箱裡取出上等藥料。
銀剪細細裁斷,藥包包得四四方方,直接倒進砂鍋里用滾水烹煮。
藥香帶著一股子清苦氣味,在街市上瀰漫開來。
林昭昭坐在對面的桌子後頭,沒有急著動筆。
她招手讓奶娘將那個女童抱到跟前。
手指搭在女童手腕上,脈象沉細而滑,尺部微有浮動。
林昭昭手掌隔著夾襖貼在女童肚腹上。
一道細弱抽噎的心聲傳過來。
【好疼呀……有黑頭蟲在扯肚肚。】
【白天不許我吃桂花糖,只給喝苦水。】
【我要吃熱乎的粥,肚子裡冰冰的,像塞了雪球。】
林昭昭心裡有數了。
這孩子的病程剛到第四天,蟲體還未徹底長大,全靠著生冷藥汁催生。
她提起竹管筆,在粗紙上一氣呵成。
雷丸二錢半,鶴虱二錢,苦楝根皮三錢。
底下添了一味乾薑一錢,烏梅兩枚。
既沒有大黃,也沒有巴豆。
配伍平正,全是山野間尋常可見的驅蟲苦藥。
太院判斜眼瞥過那張方子,嘴角抽動,滿眼皆是不屑。
「果真是鄉野遊醫的下乘套路,竟用烏梅乾薑配雷丸。」
「此等粗鄙之物,若是傷了千金之軀的胃氣,老夫看你如何收場。」
林昭昭將藥料倒進陶罐,神色從容。
「上醫醫人,重在對症,不在藥材金貴。」
「大人若是覺得犀角貴重便能醫百病,何不直接開一兩金子煎水給孩子喝。」
四周圍著的行商百姓撲哧笑出聲來。
太院判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兩隻小火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半炷香後,太醫院的犀角地黃湯先行熬好。
黑紅色的藥汁濾進青瓷碗,晾到溫熱。
高醫官親手端著藥碗,掰開侍郎家遠哥兒的嘴,一匙一匙強灌下去。
孩子被苦藥嗆得連連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整整一碗苦湯下肚,太院判撫著鬍鬚,老神在在地數著時辰。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遠哥兒不僅沒有開口,兩隻小手忽然猛地抓緊胸口。
男童雙目圓睜,身子在奶娘懷裡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叫。
噗的一聲,剛灌下去的藥汁伴著清水,從孩子嘴角大股大股噴涌而出。
孩子兩腿一蹬,險些昏厥過去。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王管事嚇得雙腿發軟,撲上去抱住孩子。
「院判大人!這……這怎麼吐成這樣了!」
太院判手裡的摺扇啪嗒掉在桌上,身子僵直。
「這……這是內熱反撲,乃是病邪太深所致,再灌一副便能壓住。」
「還灌?」
林昭昭冷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陰寒之蟲盤踞腸腑,你再用大寒的犀角壓下去,是要活活凍死他的心陽。」
她反手端起自己的粗陶藥罐。
黃褐色的藥湯倒進粗瓷大碗裡,散發著一股微酸帶辣的草藥氣。
秀娘端著溫水在一旁候著。
林昭昭走到工部女童身旁,蹲下身子。
她舀起半匙藥湯,放在唇邊試了試溫熱。
「囡囡乖,喝了這碗酸酸的湯,肚子裡的小雪球就化了。」
女童睜著大眼睛,聽話地張開嘴。
帶著烏梅酸香與生薑溫氣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
孩子不僅沒嘔,反倒咂了咂舌頭,把大半碗藥湯全喝了乾淨。
周圍靜得能聽見火爐里炭塊燃燒的噼啪聲。
太院判死死盯著那女童的臉色,指尖在袖子裡不住地搓動。
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女童原本青白的小臉慢慢泛起一層紅暈。
她兩手按住小腹,小身子扭動了兩下,眼淚汪汪地看向母親。
「娘……肚子……咕嚕嚕。」
聲音雖然沙啞,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落在大堂門前。
街面上頓時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叫好之聲。
「開了!真開口了!」
「神了!真是一碗藥就見效!」
女童母親喜極而涕,趕忙抱著孩子衝進育兒堂內堂的屏風後頭。
片刻後,裡頭傳來一陣污穢排泄的聲響。
秀娘端著紅木托盤走出來。
盤子裡放著一隻白瓷碟,上頭赫然臥著三條被藥力麻痹打落的灰白細蟲。
蟲體尚在扭動,身上沾著黃褐色的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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