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攜萬民書叩天門

  料棚底下的風颳得更緊了。

  那個送信的親兵還趴在泥水裡喘粗氣。

  春杏整個人抖個不停。

  「姑娘,國公府被抄了,咱們後頭沒靠山了。」

  林昭昭垂下眼皮,看著鞋面上的黃泥漿子。

  退一步是死,往前邁一步也是刀山。

  「起來。」

  林昭昭伸手扯了親兵一把,轉身往葦塘那邊走。

  葦塘裡頭,周大牛正拿粗麻繩把那個管事的脖子勒緊。

  管事的褲襠早濕透了,嘴裡塞著爛布條,嗚嗚咽咽直掉眼淚。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林昭昭走到他面前,把布條扯下來半截。

  「今夜這三艘大船,你不用管了。」

  管事抽泣了一聲。

  「姑奶奶,您行行好,我把知道的都倒出來了。」

  「沒說要殺你。」

  林昭昭指了指碼頭方向。

  「船上的貨我搶不下來,也不搶了。」

  「他們願意運進京栽贓國公府,就讓他們運。」

  管事有些聽不明白,眼珠子直發愣。

  春杏也急了。

  「姑娘,運進京咱們就真完了。」

  「贓物進了京城,才能算真正的贓物。」

  林昭昭從懷裡摸出那半塊干硬的雲片糕塞進管事嘴裡。

  「大牛,把他打暈了塞進車斗,連夜帶去下河村祠堂。」

  周大牛半點沒含糊,揚起巴掌往管事脖頸後頭一劈。

  人軟塌塌滑倒在蘆葦叢里。

  下河村祠堂里燈火徹夜未滅。

  二百多號藥農全擠在院壩和前廊下頭。

  李老二瘸著腿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磨藥的木槌。

  林昭昭跨進門檻的時候,院子裡一下子靜了。

  好些婦人臉上還帶著淚痕。

  下河村的族老迎上來。

  「姑娘,那批藥扣下了沒有?」

  「扣不下。」

  林昭昭說話很乾脆,沒半句繞彎子。

  「那是內務府和戶部的官船,帶刀的兵卒上百人。」

  「朝廷里的大官要拿這批藥給國公爺定罪,還要給大夥扣一個通匪搶生藥的罪名。」


  族老手裡的拐杖哐當砸在青石板上。

  人群里炸開了一陣低罵。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官老爺!」

  「咱們的藥全成了罪證,這往後還有活路麼!」

  李老二站起身,拄著拐往前挪了兩步。

  「姑娘,我們聽你的。」

  「這條命是你從黑泥嶺救出來的,斷了的腿是你接上的。」

  「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大不了舍了這條命。」

  旁邊的藥農跟著舉起手裡的鋤頭。

  林昭昭走到供桌前頭,伸手抹開厚厚的香灰。

  「不拼命,也不掉腦袋。」

  她從周大牛的背簍里扯出兩匹未染色的粗白布。

  布匹嘩啦一聲鋪在供桌上。

  「寫供詞。」

  「哪一年被強占了田,哪一月被扣了藥錢,誰挨了鞭子,全寫在上頭。」

  林昭昭轉頭看村裡的老童生。

  「字寫周正點,別塗抹。」

  老童生磨了墨,提筆的手直哆嗦。

  李老二頭一個走上去。

  「咸平三年八月,郭記管事帶人拔了我家兩畝頭等防風,打斷我右腿。」

  老童生一筆一划寫下。

  李老二用刀尖劃破大拇指,重重按在白布上。

  一個紅手印,接著一個紅手印。

  二百多個藥農,連同鄰近三個村子趕來的苦主,全排在供桌前頭。

  天色亮起來的時候,兩匹白布被按得密密麻麻全是紅指印。

  周大牛站在旁邊吸鼻涕。

  「姑娘,這東西送去禹州衙門?」

  「禹州知府跟郭記穿一條褲子,送去就是送死。」

  林昭昭把白布折好,壓進包袱最底層。

  「李老二,挑八個身上有傷、說話利索的漢子,帶上你們斷了的藥根。」

  「跟我上京。」

  李老二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就算死在半道上,我也爬到金鑾殿前頭去。」

  九個人分成三批,扮作走鄉串戶收廢料的游醫腳夫。

  他們避開了官道上的大驛站,專挑羊腸小道往北走。

  沿途風餐露宿,餓了啃野菜餅子,渴了舀溪水喝。


  七天後,一行人到了京城南郊。

  京城四門查得極嚴。

  城門口貼滿了告示,連路過的柴車都要用鐵簽子扎透。

  國公府確實倒了大霉。

  聽路邊茶攤的人嚼舌根,九門提督的官兵把國公府圍得密不透風。

  連後廚倒泔水的木桶,都要翻過來查驗三次。

  林昭昭帶著李老二等人窩在城南破窯洞裡。

  春杏偷偷去了一趟育兒堂后街。

  半個時辰後,春杏領回來一個穿灰布袍子的小廝。

  小廝進門噗通跪下。

  「林姑娘,可算找著您了。」

  這是國公夫人蘇慕慈院裡的貼身小廝。

  林昭昭把他拉起來。

  「府裡頭怎麼樣了?」

  「夫人好著呢,沒掉一滴眼淚。」

  小廝抹了把汗,從懷裡掏出個小油布包。

  「夫人料定姑娘回京不會去鑽城門,特意差小的在城南各處破廟候著。」

  油布包里有一塊銅牌,外加一封極短的便條。

  林昭昭把便條展開。

  蘇慕慈的字跡端莊清秀,筆鋒卻透著一股硬氣。

  「莫走登聞鼓,鼓下有陷阱,內閣早已布下重兵。」

  「三日後,太醫院奉旨在西苑設百草局,廣召民間名醫為小皇子會診。」

  「憑此銅牌,混入草澤醫者之列,當面見駕。」

  林昭昭捏著那塊銅牌,心頭穩了半分。

  蘇慕慈身陷重圍,還能把手伸到城外來,當真不是尋常後宅婦人。

  走登聞鼓,不等板子打完,人就得被通政司暗地裡弄死。

  唯有打著民間醫者看診的名頭,才能堂堂正正跨進西苑大門。

  「李老二,把你們身上的破棉襖脫了。」

  林昭昭將懷裡的碎銀子全掏出來。

  「春杏,去成衣鋪買八套漿洗乾淨的粗布藥童褂子。」

  「把兩丈長的白布供詞纏在李老二他們腰上,外頭用厚布裹結實。」

  春杏接過銀子,快步跑了出去。

  第三天清晨,西苑門口停滿了各色騾車和軟轎。

  太醫院的太醫們站在轅門前,挨個查驗民間大夫的名帖。

  小皇子的脾胃病又反覆了,連日泄瀉不止。

  滿朝文武都在爭奪軍藥案的肥肉,後宮裡頭貴妃卻急得快要發瘋。

  聖上動了真火,這才下了旨意,許民間能人異士揭榜進宮。

  林昭昭換了件半舊的青布醫袍,頭上戴了頂遮陽的軟腳幞頭。

  李老二和周大牛低著頭,挑著兩筐帶著泥土的生藥草,跟在她身後。

  查驗的太監接過銅牌掃了一眼。

  「淮南府保薦的草澤醫官?」

  「正是小民。」

  林昭昭把頭埋得很低,嗓音壓得粗啞。

  太監把銅牌扔回案上,又掀開竹筐瞅了兩眼。

  裡面裝的全是焉巴巴的爛藥草。

  「窮鄉僻壤來的土郎中,也敢來碰運氣。」

  太監啐了一口,擺手放行。

  「進去偏殿候著,衝撞了貴人,揭了你們的皮。」

  一行人順著漢白玉甬道往西苑偏殿挪動。

  四周站滿了頂盔貫甲的御前侍衛。

  偏殿裡頭早坐了二十幾個各地來的老名醫,個個閉目養神。

  半個時辰後,偏殿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嬤嬤引著幾個內侍走在前頭。

  隨後是明黃色的儀仗。

  聖上面色沉冷,大步邁進殿門,後頭跟著幾位內閣輔臣與六部尚書。

  戶部尚書站在最前列,嘴角繃得死緊,眼神透著幾分志得意滿。

  國公府的罪證昨夜已經運抵京畿大營,只差一道抄沒家產的明旨。

  聖上在主位坐下,冷眼掃過殿內眾人。

  「皇兒連日啼哭不進湯藥,太醫院皆言無策。」

  「爾等既揭了皇榜,誰先上前呈方?」

  幾個老名醫互相張望,沒人敢當出頭鳥。

  伴君如伴虎,治不好皇子是要掉腦袋的。

  林昭昭往前邁了一大步,撩袍跪在金磚地上。

  「民女林昭昭,願為小皇子呈藥。」

  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戶部尚書臉色猛地沉了下去,指著林昭昭厲喝。

  「大膽!此女乃國公府逆案重犯,私逃出京,竟敢混入西苑行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