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盤帳

  林昭昭第二天沒提阿杏的事。

  她坐在堂前照常看診,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到了午後,她把四個學徒都叫到了前堂。

  「月底了,盤庫。」

  秀娘點頭,這事她做過,不生。

  翠屏和春蘭對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

  

  阿杏站在最後頭,手搭在袖口上,沒動。

  「今天盤仔細些。」林昭昭把那張表攤在桌上。

  「每個人負責的藥材自己報數,我來對。」

  「秀娘,你管的白朮、茯苓、陳皮,先說。」

  秀娘一五一十地報了。

  進了多少,取了幾回,每回取多少,剩多少,她心裡都有數。

  林昭昭拿秤一稱,分毫不差。

  「翠屏,你的。」

  翠屏管的是山楂和麥芽,數也對得上。

  「春蘭。」

  春蘭管神曲和甘草,對上了。

  「阿杏。」

  阿杏往前走了半步。

  她管的品類不多,自打上回犯錯以後,林昭昭只讓她碰幾樣不打緊的輔料。

  可庫房的鑰匙她拿得到,進出的機會也不是沒有。

  「紅棗和山藥,你報。」

  阿杏報了。

  林昭昭拿秤稱了,對上了。

  她點了點頭,把表上最後幾行填了。

  「行,都對得上。」

  四個人站在那兒,等她發話。

  林昭昭把表收了,疊好擱進袖子裡。

  「散了吧,明天照常。」

  秀娘和翠屏、春蘭先後走了。

  阿杏轉身要走的時候,林昭昭叫住了她。

  「阿杏,你先別急著走。」

  阿杏的腳頓了一下。

  「幫我把後院那幾筐曬的藥渣收了,天要變,怕夜裡下雨。」

  阿杏鬆了口氣,應了一聲,去後院收藥渣了。

  林昭昭跟在後頭,沒去幫忙,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

  天色將暗未暗,後院的光線有些昏。

  阿杏蹲在地上把藥渣往筐里攏,動作利索。


  林昭昭看了她一會兒,開了口。

  「你家裡兩個孩子,大的多大了?」

  阿杏手上一停,回頭看了她一眼。

  「大的六歲,小的三歲。」

  「六歲了,該開蒙了吧。」

  阿杏低下頭繼續收藥渣。

  「開不起,私塾一年的束脩要二兩銀子,還不算筆墨紙硯。」

  林昭昭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男人呢?」

  「死了。」

  阿杏的聲音很平。

  「前年冬天,在碼頭扛貨,掉河裡了,撈上來人就沒氣了。」

  林昭昭沒再問。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院子裡只有藥渣窸窸窣窣落進筐里的聲音。

  「阿杏,石頭那孩子的事,你知道吧。」

  阿杏的手又停了。

  這回停的時間長了些。

  「知道,前兩天鬧到門口來了嘛。」

  「嗯。」林昭昭把手搭在膝頭上,語氣松松的。

  「查出來了。」

  阿杏沒回頭。

  「雞內金里摻的東西,不是咱們堂里的人幹的。」

  阿杏的背脊僵了一瞬,又很快松下來。

  她把最後一把藥渣攏進筐里,站起來拍了拍手。

  「那是誰幹的?」

  「外頭的人。」

  林昭昭的聲音隨隨便便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上個月我查了一圈,庫房的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就在牆根那個角落,你沒注意過吧。」

  阿杏轉過身來,看著她。

  林昭昭繼續說。

  「我讓春杏去附近幾家藥鋪打聽了,有人拿著咱們庫房裡的好藥材出去換錢,換回來的是陳貨和摻了雜的東西,再混進庫房裡。」

  「手腳挺利落的,要不是石頭那孩子吃出了毛病,我還發現不了。」

  阿杏的嘴唇動了動。

  林昭昭盯著她的臉。

  光線暗,看不大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肩膀鬆了下來。

  整個人的氣往下泄了一截。

  「那姑娘報官了沒有?」阿杏問。

  「還沒。」林昭昭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證據還差一點,我得把那個人出手的鋪子找著,才好去報。」

  阿杏點了點頭,點得挺快。

  「那姑娘可得當心,這種人心術不正,保不齊還會再來。」

  「嗯,所以這陣子庫房的鑰匙我自己收著,誰也不給。」

  阿杏又點了點頭。

  「姑娘想得周全。」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嗓音裡帶了一絲鬆快。

  很輕,很短。

  但林昭昭聽見了。

  人在心虛的時候,聽到「不是你」這三個字,身體的反應比嘴巴誠實。

  阿杏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出了巷口拐彎就不見了。

  林昭昭站在後院沒動,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回了裡屋。

  春杏從前頭過來。

  「姑娘,你真查到是外頭的人幹的?」

  「沒有。」

  春杏愣了。

  「那你跟阿杏說的那些——」

  「試她的。」

  林昭昭坐下來,把袖子裡那張表抽出來攤在桌上。

  「你看這個。」

  她指著表上雞內金那一行。

  「這個月雞內金進了兩斤,出庫一共一斤二兩,該剩十四兩。」

  「我今天稱了,罐子裡是十四兩。」

  「數是對的。」

  春杏撓了撓頭。

  「那不就沒問題?」

  「數對了,東西不對。」

  林昭昭從柜子里拿出兩個紙包,並排擱在桌上。

  左邊的顏色正,聞著有股子乾燥的土腥氣。

  右邊的顏色暗些,搓開了能看見灰白色的細粉。

  「左邊是我上個月親手驗的那批,右邊是罐子裡現在裝著的。」

  「摻了東西的藥數目沒少,斤兩也補齊了,所以盤庫查不出來。」

  「但味道騙不了人。」

  春杏看看左邊,看看右邊,臉色變了。

  「那你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盤庫,是做給誰看的?」

  「做給阿杏看的。」

  林昭昭把兩個紙包重新收好。

  「盤庫盤不出問題,她就會覺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再聽我說真兇是外頭的人,她就會徹底放下心來。」

  「人一放心,手腳就會松。」

  春杏張了張嘴。

  「姑娘,你怎麼能確定就是她?」

  「還不能確定。」

  林昭昭把柜子鎖上。

  「所以我說了,證據還差一點。」

  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筐藥渣。

  阿杏方才收藥渣的時候,蹲的位置正對著庫房的窗戶。

  那個角度,能看清庫房裡的擺設,也能看清鎖掛在哪兒。

  她收藥渣的時候,往那邊多看了兩回。

  林昭昭都數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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