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藥里有鬼

  阿杏從回春堂後門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一個油紙包。

  包裡頭是一斤半的白朮,成色看著跟育兒堂庫房裡那批差不離,細聞卻有股子陳腐氣。

  孫郎中給她的,說是去年剩的尾貨,藥性還有三四成,吃不死人,但也治不好病。

  「你把這個換進去,旁的先別動。」

  孫郎中臨走時交代了一句。

  「我要的不是她出人命,我要的是她治不好病。」

  阿杏把油紙包塞進菜籃子底下,上頭蓋了兩把青菜,大大方方走回了育兒堂。

  換藥的事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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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兒堂的庫房就在後院西廂,平日裡秀娘管著鑰匙,可每逢秀娘歇班,鑰匙就掛在灶房門後的木釘上。

  林昭昭定的規矩是庫房出入要登冊子,可登冊子這活兒也是學徒自己填的,誰進去拿了什麼,全憑一支筆。

  阿杏挑了個秀娘不在的日子,趁翠屏在前頭招呼客人,拎著籃子進了庫房。

  白朮的藥罐子擱在第二排架子上,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頭還剩大半罐。

  她把好的倒進籃子裡,把孫郎中給的那包填了進去。

  分量差不多,成色也差不多,混在一處根本看不出來。

  蓋上蓋子,在冊子上寫了一筆「取白朮二兩,配周家小兒健脾方」。

  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出來的時候,春杏正好端著茶盤從廊下過。

  「你去庫房了?」

  「林姑娘昨兒開的方子,我幫秀娘姐抓好了。」

  阿杏揚了揚手裡的藥包,臉上的神色跟平常沒兩樣。

  春杏「嗯」了一聲,沒多問,端著茶進屋去了。

  阿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籃子裡那些好白朮攏了攏,等散值的時候帶出去還給孫郎中。

  她心裡頭也不是不慌。

  可一想到家裡那兩個孩子,大的六歲還穿著去年的短褂,小的三歲入冬連雙棉鞋都沒有。

  再想到林昭昭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規矩就是規矩」時那張臉。

  慌也就慌那麼一陣子,過去了。

  三天後,林昭昭盤月帳。

  她有個習慣,每月底把庫房的藥材過一遍秤,跟採買的單子對一對。

  這習慣是被阿杏那回的事逼出來的,從那以後她就長了心眼。


  盤到白朮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冊子上記著本月進了三斤白朮,用了一斤六兩。

  按理說罐子裡該剩一斤半不到。

  她拿秤稱了一下,一斤三兩。

  差了二兩。

  林昭昭翻了翻出入冊子,上頭記著的每一筆加起來確實是一斤六兩。

  那這二兩去哪兒了?

  抓藥的時候灑了?還是秤不准?

  她又把旁的幾味藥都過了一遍,山楂、茯苓、陳皮,斤兩都對得上。

  就白朮差了。

  林昭昭皺了皺眉,把冊子合上了。

  她沒聲張。

  二兩的出入,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

  可庫房進出的都是自己人,秀娘做事仔細,翠屏和春蘭笨是笨了些,但不至於監守自盜。

  阿杏倒是有前科,不過自打上回被罰了以後,規矩得很,每天跟著秀娘亦步亦趨,連藥櫃的邊都不多靠。

  想來想去,她覺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興許是上回稱的時候秤砣沒擺正,又興許是哪回抓藥抖落了些沒顧上。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打算下個月再盯緊些。

  阿杏等了三天,沒等到林昭昭發難。

  她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膽子也就大了。

  隔了五六日,她又去了一趟回春堂。

  這回孫郎中沒給她藥材,給了她一小包粉末。

  灰白色的,裝在個青布袋子裡。

  「這是什麼?」

  「你別管是什麼。」

  孫郎中撥了撥茶蓋子。

  「育兒堂治小兒積食用的那味雞內金,你把這個摻進去,十份里摻一份就夠了。」

  阿杏接過袋子,掂了掂。

  「摻了會怎樣?」

  「不會怎樣。」

  孫郎中喝了口茶。

  「就是積食的孩子吃了不見好,拖上幾天,家裡人著急了自然會去別處看。」

  阿杏遲疑了一下。

  上回換白朮,好歹藥還是藥,頂多藥效差些。

  這回摻東西進去,萬一孩子吃出了毛病呢?

  孫郎中看出她在猶豫。

  「摻的是生石膏粉,性寒,和雞內金的溫性相剋。」


  「積食的孩子本就脾胃虛寒,吃了這個,寒上加寒,病好不了,但也出不了大事。」

  「你放心,我行醫幾十年,還不至於拿孩子的命做文章。」

  阿杏把布袋揣進袖子裡,沒再問了。

  她不是沒想過退出來。

  可孫郎中給她的第一筆銀子已經花了,一兩銀子,給大兒子買了棉鞋和冬衣。

  拿了人家的錢,就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事了。

  換藥的手法跟上回一樣。

  挑秀娘不在的日子,趁人不注意進庫房,把雞內金罐子打開,摻了一成的石膏粉進去,攪勻了蓋上。

  這回她連冊子都沒動,進出乾淨利落。

  她甚至多留了個心眼,把自己進庫房的時辰掐在翠屏去前院送茶的那一陣。

  前後院隔著一道月洞門,翠屏在前頭根本看不見後頭的動靜。

  做完這些,阿杏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擦了擦手,若無其事地坐回去繼續搓藥丸子。

  四月十五,公益日。

  天還沒亮,巷口又排起了長隊。

  林昭昭這回有經驗了,提前讓秀娘把藥膳粥熬上,翠屏和春蘭擺好桌椅,春杏在門口維持秩序。

  阿杏被安排在後頭幫忙稱藥配藥,按著林昭昭開的方子一份一份包好。

  林昭昭自己坐在堂前看診。

  上午來了三十多個,積食、風寒、出疹子,跟上個月差不多。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方子開完了讓人去後頭取藥。

  午後來了個婦人,牽著個四歲的男孩。

  男孩叫石頭,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肚子卻鼓鼓的,一看就是積食的老毛病。

  婦人說石頭從小胃口差,吃什麼都不消化,看了好幾回郎中都沒見好。

  這回聽說育兒堂公益日不要錢,走了六里路趕過來的。

  林昭昭給石頭搭了搭手,又看了舌苔。

  「積食,脾胃虛,不嚴重,調上十來天就見好。」

  她開了方子,裡頭就有雞內金。

  「這個藥回去每天煎一碗,飯前喝,忌生冷油膩。」

  婦人千恩萬謝地接了藥包走了。

  石頭跟在後頭,回頭看了林昭昭一眼。

  他沒說話,但林昭昭聽見了他的心聲。


  【這個姐姐說我能好,那我應該能好吧。】

  【娘走了好遠的路,我不想讓娘白走。】

  林昭昭沖他笑了笑,擺了擺手。

  兩天後,那個婦人又來了。

  這回不是排隊來的,是抱著孩子跑來的。

  石頭整個人縮在她懷裡,臉色青白,額頭上全是虛汗。

  婦人的聲音都在抖。

  「林姑娘,藥我照著餵的,一頓沒落下,可石頭從昨晚起就開始拉,拉了一夜,今早連水都喝不住了。」

  林昭昭心裡一沉,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診床上。

  手搭上去,脈細而弱,肚子冰涼。

  她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嘴唇發白,舌苔水滑。

  這不是積食沒治好。

  這是寒邪入了脾胃,把原本就虛的底子徹底打垮了。

  林昭昭的手頓了一下。

  雞內金是溫性的,專消積食,怎麼會吃出寒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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