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跪下撿

  玄霄宗的山門，修在雲海上面。

  林渡背著貨，換了兩趟山道、過了三道關卡，才真正走到地方。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白玉階，兩側立著合抱粗的劍柱，劍氣在柱身上遊走，發出低低的嗡鳴。往上走的弟子個個衣飾鮮亮、步履帶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誤闖廳堂的蟲。

  一個凡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混在一群御劍的仙人里爬白玉階，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林渡沒理會那些目光，低頭看導航，一級一級數著台階走，心裡只盤算一件事：交完這批，下午還得回去背第二批。

  後勤堂在山腰偏殿。收貨的執事是個中年人，驗了貨、點了數，臉上沒什麼表情，刷刷簽了簽收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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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西擱這兒。」執事把單子遞迴來，「第二批申時前送到，誤了小比，唯你是問。」

  「放心，誤不了。」林渡把簽收單仔細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當口，偏殿外傳來一陣說笑聲，一群年輕弟子簇擁著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二十出頭，玄色錦袍，腰懸玉佩，眉眼生得極好，只是嘴角天生往下撇，像天底下沒幾樣東西入得了他的眼。

  執事臉色微變，連忙躬身：「少主。」

  秦曜。

  林渡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面上不動，側身想讓到一邊，先出去再說。

  可秦曜的目光已經落在那一排排紙箱上。他走過去，抬腳踢了踢最外頭的箱子，眉頭皺起：「這是什麼玩意兒？」

  「回少主，」執事壓著聲，「季度小比發的補給，從凡間採買的。弟子們說那個……喝著提神。」

  「凡間？」秦曜像聽見了什麼笑話。他彎腰，從箱裡抽出一瓶可樂，舉到眼前看了看，忽然手一松。

  玻璃瓶墜在白玉地上，啪地碎了，褐色液體濺開，泡沫混著碎玻璃淌了一地。

  滿殿靜了一瞬。

  「這種上不得台面的穢物，」秦曜掏出手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指尖，像碰了什麼髒東西，「也配進我玄霄宗的門？誰准買的？」

  執事額頭見汗，不敢吭聲。

  林渡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攤還在冒泡的液體，開口了，聲音不高：「這批貨是後勤堂下的單，訂單、簽收單都在。這位少主，你可以不要，可以走流程退，但貨是我按約送來的。損毀，照價賠。」

  一句話，滿殿目光唰地聚到他身上。

  秦曜像是這才發現殿裡還有個凡人。他上下打量林渡，從磨舊的外套，看到肩上的背帶，再到那雙沾了山道塵土的鞋，眼裡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一個凡間跑腿的。」秦曜笑了，轉頭問左右，「現在玄霄宗的門，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了？」

  旁邊幾個弟子鬨笑出聲。

  「貨，我再說一遍。」林渡沒接他的話茬，只盯著他，「損毀照價。簽收單你我各執一份，鬧到哪兒都是這個理。」

  「理？」秦曜往前一步，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頭罩下。林渡只覺四周空氣驟然變沉，像整座山的重量壓上肩頭，膝蓋不受控制地一軟。左腕緩力佩燙了起來，卻卸不動這種力——它卸的是貨重，卸不了仙人的威壓。

  他咬著牙，硬生生沒讓自己彎下去，額角青筋繃起，撐住了。

  換作頭一回踏進仙界那陣，這一下他膝蓋早砸地上了。這大半年幾百單跑下來，仙靈之氣早把他這副凡胎骨架浸得沉實一圈，腰馬比從前穩得多，他就靠著一點一點攢出來的這點底子，跟那座壓下來的「山」硬頂了三息。

  可也僅此而已。等秦曜稍稍收勢，他後背已經全濕。他心裡門兒清：真動手，他連人家一根手指都接不住。他的本事從來不在硬扛，在跑得掉、送得到。

  「在玄霄宗，我就是理。」秦曜居高臨下，抬腳把另一箱貨也踹翻，瓶裝的花生、瓜子滾了一地，「撿起來。把地給我擦乾淨，跪著擦。擦乾淨了滾下山，這批穢物，本少主一個子兒不給。」

  林渡蹲了下去。

  旁邊傳來弟子看好戲的低笑。可他沒跪，也沒去擦地——他蹲下身，一隻一隻把滾散的貨往箱裡撿，另一隻手悄悄摸出手機，按下錄音和拍照。

  訂單號、簽收單、碎瓶、翻倒的箱子、秦曜的臉、滿殿的人。一幀一幀，存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讓我撿嗎。」林渡撿完最後一包，站起身，直視秦曜。他臉色被那陣威壓逼得發白，眼神卻穩得很，「我撿了。但今天這事，貨損、違約、仗勢欺壓在冊雜役，我一樣樣都記著。玄霄宗家大業大，應該不怕把這事擺到管理局、擺到六洞天面前說吧？」

  秦曜沒料到一個凡人雜役敢頂到這份上，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敢威脅我？」

  「我陳述事實。」林渡抱起箱子，「第二批貨，我按時送到。收不收、賠不賠，你們自己想清楚。」

  他不再多留，背著剩下的貨，一步一步走出偏殿。背後那道威壓如芒在背，他走得很慢，背脊卻始終沒彎。

  直到下了白玉階，拐進沒人的山道，林渡才扶著劍柱，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手機，剛才錄下的東西完好無損。

  「行。」他把手機攥緊，嗓子發啞，「有理在，就不怕。」

  他沒看見，山道另一側，兩個來送靈材的落霞峰外門弟子，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