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攤

  林渡在凡間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塑膠袋。一個袋子裡裝著一盒新買的麻辣燙，微辣，湯菜分離，底料單獨放，包裝比上次還嚴實。另一個袋子裡，是五包周衡沒見過的滷味——鴨脖、鴨翅、豆乾、藕片、海帶結，全是從城中村那家開得最久的老滷味店買的。老闆聽他說要帶遠路，還特意抽了真空。

  「這一單不能光賠。」林渡把兩個袋子放進帆布袋，朝木門走，「我倒要看看，他周衡到底是嘴刁，還是心裡有氣。」

  進了仙界，他沿著竹簡上的小路往南走。路確實窄，兩邊的草有半人高，露水還沒散，褲腿很快就濕了。他走得不快，時不時用腳試探一下路面，怕踩著坑。路邊的薄荷苗又多了幾株，比前幾天更精神，葉子肥綠肥綠的。林渡心說王婆婆知道了肯定高興。

  翻過矮坡，丹霞谷的灰瓦房在霧裡慢慢顯出輪廓。林渡沒走正門，繞到後門。後門其實就是一道破舊的木柵欄，門軸鬆了，風一吹就吱吱響。柵欄旁邊有棵歪脖子樹，樹下果然擺著一塊用石頭壘起來的台子，上面鋪著半張油布，油布角上壓著一塊磚頭。這就是那個舊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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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渡站在舊攤前，把油布掀開一角看了看。石頭縫裡有幹了的油漬和碎辣椒，還有幾個一次性筷子套，被日頭曬得發脆。看起來有段時間沒人來了，但也沒徹底收掉。

  他正打量著，身後有了響動。一個穿著丹霞谷制式短衫的中年男人從柵欄那邊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怕被人看見。林渡回頭，那人也站住了。

  「你是周執事？」林渡猜。

  「你誰？」男人個子不高，偏瘦，臉上帶著點不耐煩。

  「林渡。給你送麻辣燙的。」

  周衡的臉色變了一下。他往左右瞟了瞟，然後走近兩步，聲音壓著：「我不是說了不要賠。」

  「不是賠。」林渡把帆布袋放到舊攤上，「我來打聽個事。這個攤子，以前擺的是您家裡人吧？」

  周衡眼睛一眯，沒說話。

  林渡把兩份滷味和麻辣燙都拿了出來，在舊攤上排開。熱氣從麻辣燙的盒蓋縫裡冒出來，混著滷味香，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格外沖鼻子。

  「我要是沒猜錯，你差評里說的『丹霞谷門口吃到的』，就是這個攤子的味道。」林渡看著周衡，「我送的那份，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我今天帶了點別的。你嘗嘗這個滷味，凡間的老店，開了快二十年。鴨脖是招牌。」

  周衡站著沒動。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滷味上，過了好一會兒，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他跨前一步，拿起一塊豆乾，咬了一小口。

  他沒說話。但林渡看見他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像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被這一口吃食壓下去了。

  「這攤子是我姐的。」周衡把剩下的豆乾吃完，聲音有些含糊，「她以前在丹霞谷給人幫工，後來腿腳不好，就在這擺了個攤。賣點滷菜。凡間的手藝，我姐夫從深圳學回來的。生意其實不差，後來突然不讓擺了，說是什麼『無證經營，擾亂仙界物資管理』。」

  林渡聽著，心裡把「仙界物資管理」幾個字嚼了一遍。又是物流管理局。

  「所以你給我差評，其實是心裡頭有火，沒處發。」林渡把麻辣燙推到周衡面前，「這份你拿著。湯是乾淨的，菜是新鮮的。我送這單費了四十分鐘，沒灑。」

  周衡看著那盒麻辣燙，慢慢伸手接過去。他沒再說什麼，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掏出三塊下品靈石放在舊攤上。

  「錢給你。滷味，我買了。」他停頓了一下，「差評我改不了。系統評完就算。但以後你要有什麼東西從丹霞谷走，跟我說一聲。」

  林渡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塊靈石，沒拿。

  「你幫我個忙就行。」林渡說，「幫我問問你姐夫，他那些滷味的調料，都是從哪兒進的。」

  周衡愣了下：「你想賣調料？」

  「我不賣。」林渡把靈石推回去，「但你姐那個攤子，要是有一天能重新擺起來，調料得有人供。我可以供。」

  周衡盯著林渡，足足看了十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搖搖頭：「你這人，做買賣跟別人不一樣。」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做買賣的。」林渡提起空了一半的帆布袋，「我送東西的。」

  他轉身要走，周衡在身後叫住他：「哎，林渡。」

  林渡停下。

  「我姐這攤子，後來一直沒擺起來。不是她不想擺，是沒人給她送調料。」周衡的聲音低下去，像在替另一個人說，「你剛才說你能供，是當真的？」

  「當真。」林渡說，「給我點時間，我把路跑通。」

  周衡點點頭，沒再說話。林渡沿著小路往回走，天光漸漸亮起來，霧散了一些。他走出很遠，回頭看時，周衡還站在舊攤旁邊，手裡捧著那盒麻辣燙，像捧著一件遲到了很久的東西。

  林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新建了一條：

  「丹霞谷後門舊滷味攤。周衡的姐。調味料供應線，擇期開通。」

  寫完他習慣性地想補一句什麼，最後只打了四個字：

  「先活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