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六秒

  傍晚的深圳又悶又潮，像一塊濕毛巾捂著整座城市。林渡從老城區巷子裡出來，電動車停在樹底下，坐墊上落了幾片榕樹葉子。他跨上去，把帆布袋往踏板上一扔，插上鑰匙擰了一下，電錶跳了兩格。他拍了拍車頭，像拍一頭老牛的脖子。

  「還有電。走吧。」

  他先回了趟出租屋。洗了把臉，從冰箱裡翻出兩個雞蛋，煮了。等水開的時候，他打開手機看系統。王二火發來一條消息，說白茅根已經裝好，放在丹房後面的涼棚下，用油布蓋著。又補了一句：「涼棚隔壁養了兩條靈犬，晚上別去，白天沒事。」

  林渡回了一個「收到」。他剛把手機放下，老趙的電話就來了。

  「你到哪了？我在你樓下。」

  林渡咬著半顆雞蛋走到窗邊，往下看。老趙蹲在單元門對面的台階上，旁邊立著他的舊電動車，車把上掛著一袋東西。林渡衝著樓下喊了一嗓子：「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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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分鐘後，老趙進了門。他比林渡上次見的時候又曬黑了點，脖子上一條明晃晃的汗漬線。他把袋子往摺疊桌上一放，從裡面掏出兩盒燒鵝飯、一包鹽焗雞爪、三瓶冰鎮珠江啤酒。林渡看了他一眼：「發財了？」

  「發個屁。拼單湊的，今天平台給了個跑單獎。」老趙一屁股坐在林渡的床上，彈簧響了一下，「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林渡拉過塑料凳，掰開筷子。兩個人悶頭扒了半盒飯，才漸漸說起話來。

  「你那個『同城跑腿』，是真想做？」老趙啃著雞爪，眼皮都沒抬。

  「想做。」林渡說，「但不是你想的那種。我手上有些客戶，需要固定的人跑固定的線。深圳市區內的，不跨省，不接散單。按月結。」

  「像以前那種暗倉配送？」

  「不太一樣。貨更雜，有吃的，有藥，還有些小玩意兒。輕，不占地方。但要求就是不能遲到，不能拆包，不能多問。」

  老趙把雞骨頭吐在塑膠袋裡，用紙巾擦著手：「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答應了你，就不能再把你當普通朋友了。」

  林渡的手停在啤酒罐上。他抬頭看老趙，老趙也看著他。屋裡靜了幾秒，只有電風扇嘎吱嘎吱地轉。

  「趙哥，我沒想拉你下水。」林渡說。

  「你他媽現在說這個不是太晚了。」老趙笑了一下，「你以為我是上來吃你頓飯的？你上次在老城區那一晚回來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沾了股味兒，跟咱們平時跑的街不一樣。那股味我聞過。」他指了指天花板，「我姥姥以前供的廟裡，就那個味。」

  林渡沒說話。

  「我不管你撞了什麼，你能跟我說多少說多少，我不往外透。但你要真要做，我給你拉人。人有的是，可靠的沒幾個。你明白我意思。」

  「明白。」林渡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他終於覺得整個人從仙界回到凡間了。

  老趙待了不到一個小時。走的時候，林渡送他下樓。兩人站在單元門口，榕樹的影子鋪在地上，風裡有炒粉的味道。老趙跨上電動車，轉過頭來說：「明天我休一天，跟你跑。看看你說的『固定線路』，到底是什麼鬼。」

  林渡點頭：「明天八點，老城區巷口。」

  老趙揮了揮手，電動車竄出去，後尾燈在夜色里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林渡回到屋裡，把手機充上電，打開短視頻軟體，搜了「幽靈騎手」四個字。跳出來的視頻已經有六萬多贊，評論還在漲。視頻只有十幾秒，拍的是他騎車穿過一個右轉彎道，沒減速，車身壓得很低，像貼著地面滑過去。只有背影和車，看不到臉。評論區最上面一條寫著：「這個彎我天天過，普通人三十碼都怕側滑。這人過得跟玩似的。」

  林渡關掉視頻，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他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會變成什麼樣。他只知道，越是這樣，越要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