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五分鐘
從仙界回來,林渡沒直接回出租屋,拐進街口一家手機配件店買了個充電寶。老闆趴在櫃檯後打盹,他掃碼付款的時候,屏幕已經彈出低電量提醒。微信上一排紅點,最上面是老趙的語音,四十幾秒。
林渡沒急著聽。他靠在店門口的捲簾門邊上,把充電寶插上,順手拆開一包從農批帶回來的花生,一邊剝殼一邊刷系統。
落霞峰缺貨的清單,他昨晚已經全部拍下來存進手機。蘇眉給他的那個木盒挺舊,盒蓋上的漆皮掉了大半,但裡面每一張紙片都疊得方方正正,像怕被看輕了似的。系統首頁掛著一行小字:「凡間直達通道每次開啟消耗5點仙品積分,當前積分餘額:11分。」他瞅了半天,沒捨得點。
先算了算手裡的牌。他這幾天陸續賣了些零食和日用品,店鋪信用已經爬到六十七,系統獎勵了一張「凡間貨源券」,限時二十四小時,能在任意凡間商鋪以系統價進貨,上限十件。林渡點開那張券,又對照手機里那份缺貨清單,從頭看到尾,最後眼睛停在最下面那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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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靈草種子,任意品種,數量不限。」
他想起蘇眉念出「請一定帶」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格。他合上手機,把花生殼往垃圾桶里一丟。
第二天一早,林渡去了農批市場。
這個點正是進貨高峰,門口橫七豎八停著三輪車,穿工裝褲的搬貨工推著小車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林渡穿過蔬菜區,繞過兩個水產攤,在靠近後門的一個旮旯里找到賣種子的攤位。攤主是個阿婆,個子矮,手背糙得像老樹皮,正低頭給一包蘿蔔籽貼標籤。
林渡蹲下來,也不著急。他先看了一圈,等阿婆忙完手裡的活,才開口:「有沒有那種好養活的花籽?不挑地的,給點水就能冒芽。」
阿婆從老花鏡後頭抬起眼,打量他一遍:「種陽台上啊?」
「朋友托我買,她那裡土不太好,晾了挺久了,沒怎麼打理。」
阿婆從一堆紙包里翻出三小包,油皮紙裹得嚴嚴實實,邊角都磨白了。「小白菜,空心菜,還有這個向日葵。都好活,就是不知道你朋友那邊日照怎麼樣。」
「有光。就是比較陰,光不毒。」
「那向日葵夠嗆。」阿婆把向日葵推回去,從底下抽出一包更小的,「試試薄荷吧。陰一點也能長,葉子還香。你朋友要喜歡花,再給她拿一包野花混籽,開出來五顏六色的,好看。」
林渡一樣拿了兩包,又順手帶了幾包小白菜籽。阿婆用個小塑膠袋裝了,袋口打了個活結。
「你剛才說土不好。」阿婆把袋子遞給他,「拿點這個。」她從攤子下面摸出半小包粉末,灰黃色的,「拌進土裡,保水。我自己配的,不收你錢。」
林渡付了錢,道了謝。走出農批的時候,他低頭給蘇眉發了一條系統消息:種子買到了。薄荷、野花、小白菜。還有包向日葵沒拿,阿婆說你那邊光照不夠。
過了一分多鐘,蘇眉回了一行:「薄荷就行。」
林渡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他知道蘇眉的「就行」,後面往往還有半句不好意思說出口。
出種子區的時候,林渡拐進了旁邊的藥材巷。
這巷子他以前跑單沒少穿,兩排乾藥材鋪子,黃芪黨參一捆捆碼到房梁。他本想摸摸凡間野山參的行情,給王二火那樁生意心裡留個底。走到巷尾一個冷清攤前,腳步卻停住了。
玻璃罐里堆著些其貌不揚的參須,攤主是個打盹的老頭,紙牌上寫著「林下參,論把」。林渡的目光落在罐底一根上,腕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感覺又冒了出來,跟那天在奶茶店後廚一樣,一行字自己浮進腦子裡:移山參,參齡二十四年,沒抽過薹,藥性足。
他心裡咯噔一下。二十四年的移山參,埋在這堆論把稱的貨里,跟魚目里混顆珠子沒兩樣。
「這把咋賣?」他面上不顯,隨手把罐底那根撥了上來。
老頭眯著眼:「一把八十,老林子裡刨的,回去燉湯補氣。」
「就這一根,須子斷了兩根,三十。」林渡把參拈起來,「你這箱底貨壓了有些日子了吧,再不走,油都該返了。」
老頭被說中心事,嘟囔兩句,三十塊錢塞給了他。
出了巷子,林渡把參攤在掌心。凡塵通給的那行字還在,參齡、產地、成色,一清二楚,像伸手把蒙在貨上的布掀開了。他拍了張照掛進系統商鋪,按成色標了個價。不到一根煙的工夫,就被丹霞谷丹房的人拍了,到帳的靈石折算成錢,抵得上他這幾天零零碎碎賣零食的總和。
三十塊的本錢,半個鐘頭翻了這麼多。林渡捏著手機,頭一回實打實嘗到「識貨」兩個字的甜頭。跑得快靠腿,識貨靠的是別人沒有的眼睛。他既然能從一堆論把稱的破爛里撈出好參,給王二火長期供夠年份的參,就不是一句空話。這樁中間人買賣,他心裡有底了。
接下來兩天,他一邊跑平台的外賣單,一邊抽空把種子送了過去。蘇眉沒在聽雪居,他在靈植園找到王婆婆。老太太正坐在園子最角落的一小塊空地上,手裡抓著一把乾巴巴的土,從指縫慢慢篩下去。林渡把種子和那包灰黃色粉末放在她腳邊,蹲下來喊了聲「婆婆」。
王婆婆抬起頭。她的臉很瘦,眼窩陷下去,但眼睛不混。她看了林渡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就是小林吧。」
「是我。蘇眉讓我給您帶點種子,說您等挺久了。」
「等得久不久,反正也等到了。」王婆婆笑了一聲,聲音像風吹過枯葉子,「我年輕的時候,這裡種過一大片野花。後來沒人送了,我就自己收種子。收著收著,種子也不行了。你這些,新鮮。」
她把那幾包種子抱在懷裡,下巴微微仰起來,像在聞什麼味道。過了幾秒,她輕聲說:「你今天有口福。我屋後頭藏了一小罐蜜,自己都捨不得吃。給你沖碗水,甜一下。」
林渡連忙擺手:「婆婆,不用。」
「什麼叫不用。」王婆婆已經顫巍巍站起來,「你跑這一趟,不能空著肚子回去。坐著。」
那碗蜜水甜得不講道理。林渡只喝了兩口,舌根像被糖醃過一樣。王婆婆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剝著薄荷籽,嘴裡哼著一支聽不出調的小曲。靈植園的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土腥氣和一點淡淡的草香。
他在這小小的角落裡坐了大約十分鐘。這十分鐘裡,他沒有想路線,沒有想賺錢,也沒有想系統。他只覺得這地方雖然破舊,但有人在等,有東西在長,日子還是往前走的。
從仙界回到家,林渡換下汗濕的T恤,沖了個澡。站在陽台上晾毛巾的時候,他忽然想試試自己身體到了什麼程度。他做了幾個深蹲,又原地起跳了五次。彈跳沒變,但落地穩得出奇,腳掌像長了吸盤。他點開手機里的秒表,從六樓跑到一樓,再跑上來,兩個來回,用了一分四十三秒。以前最快也要兩分多。他站在門口喘了幾口,發現喘得也不厲害。
「行啊。」他低聲說,像在夸一個不太熟的朋友。
手機就在這時亮了。
【仙途系統:檢測到凡軀持續受仙靈之氣浸潤。體魄已越凡人極限,正緩慢提升。】
【提示:體魄提升與累計送單量相關。此乃修行之始,望善藏其鋒——凡間顯露異常,徒生禍端。】
林渡盯著「修行」兩個字看了半晌。他原以為自己只是來仙界打份工,合著一趟趟跑下來,這具身子已經悄悄走在另一條路上了。
他並不完全安心。身體突然變好,和身體突然變差,本質上都是麻煩。普通人不會平白無故跑得快起來,一旦被人注意到,解釋不清。他決定以後只在送單的時候用巧勁,不全力跑。省得路邊的監控拍下什麼不該拍的東西。
那天晚上,老趙的電話打了過來。林渡剛把明天要送的仙界路線畫在紙上,手機夾在耳邊,筆還沒放。
「你還知道接電話。」老趙的語氣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天天的人影不見,送個外賣送出機密了是吧?」
「最近接了點私活。遠,累,沒顧上。」
「私活能幾個錢?你平台帳號都解封了,不先跑點單子回回血?」
「跑著呢。」林渡換了只手拿手機,「趙哥,你那邊有沒有認識的人,幹過同城跑腿的?要嘴緊,路熟,不偷懶。我想自己組個線。」
電話那頭的雜音很重,像老趙在嚼什麼東西。過了幾秒,老趙才回話:「你要幾個人?」
「先一兩個就行。我還沒想好怎麼分錢。」
「那說個屁。」老趙罵罵咧咧,「等你把帳算明白了再找我。我幫你留人,但醜話說前頭,你要是在外頭惹了什麼事,我第一個把你按住了問。」
「我能惹什麼事。就是給人送點日常用的。」
「你最好是。」老趙說,「你知不知道你騎車的視頻被人發網上了?標題還他媽帶個『幽靈騎手』。我刷到的時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渡捏著手機沒說話。
「你以後在城裡少飆。」老趙語氣軟了一點,「別人看熱鬧,我看得出來,你那不是狀態好。車頭拐的那個彎,根本不帶減速的。你以前沒這本事。」
「我騎慢點。」
「你最好記住。」老趙打了個哈欠,「明天下午我收工早,來你那兒一趟。你把你要幹的事,能說的說點。我不逼你,但你得讓我心裡有個底。」
「行。」
掛了電話,林渡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他伸手把床頭那張外賣箱上撕下來的貼紙按平,上面的字已經有點脫色:「風雨無阻,準時必達。」
他關了燈,在黑暗中把第二天要送的路線又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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