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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正音

  第922章 正音

  曹操逃進了蒙山,目的地是彭城。

  這一次終究是輸了,他一無所有,丟掉了所有的領土、榮譽和部下,如同喪家之犬一樣在深山裡奔逃。

  但曹操卻並不覺得自己的武運終結了,只要能去彭城,那裡還有陳登和孫堅的聯軍,那裡還有最後一場決戰。

  而有他參與,陳登和孫堅未必不能打贏。

  說到底,在曹操的內心中,他並不覺得這一次失敗是他自身的原因,他只是賭輸了。

  在泰山軍的三面合圍中,他已經儘可能的加大贏面了,但天不眷他,讓關羽能找到自己的大營。

  關羽。

  想到這個男人,曹操又不免想著,如果這個男人屬於他曹操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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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那張沖可以這般得人?為何一個農夫的兒子卻可以讓這般多的豪傑效忠。

  張沖啊,張沖,我輸給你不冤。

  但這遠遠沒有結束呢。

  在這樣的困頓中,曹操想到了高祖皇帝,想到了他在彭城之敗後,又在滎陽重新站了起來。

  此時的曹操並不知道,去年袁紹倉皇南竄的時候,也以高祖皇帝彭城之敗而能重整旗鼓的故事激勵自己。

  如果他知道去年袁紹也是這麼想的話,他可能就不會再想高祖皇帝了。

  但和袁紹不同的是,此時的曹操有著堅強的信念,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必須活著。

  為了他的活,已經有足夠多的人為他而死了,他不能讓這些人的死白費。

  想到這裡,曹操又一次想起昨夜發生的。

  當關羽的兩千突騎出現在谷地時,曹操就明白自己是徹底輸了。

  兩千騎兵即便面對五倍多的步兵都可野戰勝之,更何況當時的曹操只有失去鬥志的屯田兵。

  所以當一切不可挽回的時候,曹純站了出來。

  這個本家堂弟義無反顧要穿戴自己的行頭,代替他去吸引泰山軍的注意,從而讓他曹操可以順利逃脫。

  然後許褚也站了出來,這個如山一般的好漢子,哭著向曹操恕罪,恕他再不能侍奉在他曹操的身邊了。

  要讓敵軍相信曹彰是曹操,光靠行頭是沒用的。

  所有人都知道,曹公在的地上,他許褚就在。

  曹操一想到他和許褚離別時的場景,聽著許褚悲戚的握著自己的手,淚流滿面。


  聽著那一句句「主公」,曹操只感覺心都要碎了。

  也許此刻,他們都已經戰死了吧。

  但曹操內心中卻多麼希望他們能被泰山軍給俘虜呀,按照泰山軍的政策,他們至少還能活下來。

  而只要活下來,他們終究還能再見面。

  想著曹氏一門宗族,想著許褚、戲志才這些文武,想著休兒和丕兒,曹操內心只有滿滿的愧疚。

  他曹操是逃了出來。

  經過一夜日的奔逃,曹操很確定他已經徹底脫離了泰山軍追擊的範圍,而且他走的是泰山軍如何也想不到的方向,西方。

  但他曹操為何能逃出來呢?

  不就是上面那些人聽了曹操的命令,讓他們向著東面突圍嗎?

  陳群、戲志才這些人多聰明,他們如何不知道往東跑看似是活路,但卻是徹底的死路。

  但他們卻毫不猶豫地聽從了自己的命令,都往東突圍了。

  他們都明白,真正的活路是頂著泰山軍來的方向,突入到蒙山內,然後順著蒙山一路潛行,直到彭城。

  但這條活路卻必須要所有人都走死路才能活。

  只有所有人都往東突圍,泰山軍才會下意識的往東追擊,如此他曹操才能向西逃命。

  在那一夜,曹操的確足夠卑鄙。

  但卻依舊有這麼多人心甘情願為他而死。

  曹操的內心一直是非常堅強的,他有著足夠的信念,讓他的行為自洽,即便背負千古罵名,他都能有一副自己的道理。

  但對於昨夜的事,即便到現在,曹操都在飽受道德的煎熬。

  無論他內心如何去找藉口,他都明白,他對不起這些人。

  也更是如此,曹操滿腦子裡就是一個念頭:

  「我要活著走到彭城。」

  從蒙山到彭城的這段路,如果是普通人是肯定走不到的。這裡到處都是崎嶇的山路,時不時就有猛獸出沒,想要單人匹馬連續越過群山如何容易?

  但曹操有信心。

  他老家就是沛郡的,沂蒙山區距離自己老家並不遠,他以前遊歷天下,遍訪好友的時候,就不止一次的走過。

  即便以前他都是起居成群,而這一次卻只有他一人。

  其實曹操的確有這個能力。

  在另外一個時空,他行刺董卓失敗後,就從洛陽一路跑回老家,那一段路比他現在走的還要遠,還要危險。


  但最後曹操依舊走完了這段路,順利回到家鄉豎起大旗起兵反董。

  可以說,曹操事業的開端就是從這條逃亡之路開始。

  而這一次,在這個位面中,曹操的東山再起是否也會從這一次逃亡之路開始呢?

  歷史是否真的有它的註定的命運?

  ……

  連續幾日,曹操鑽山入林,渴的時候只喝山泉水,餓的時候只吃自己認識的。

  也幸好現在已經到了春天,萬物復甦,曹操才得以活下來,如果是冬天,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但縱然是這樣,只是在山裡逃亡的這段時間裡,曹操也蒼老了許多。

  山中不知日月,到底在山裡多久他已經是沒有概念了。甚至連方向,曹操也只能按照林木枝葉的朝向,大概估摸。

  在腦海里估摸了一下方位,曹操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走到蘭陵一帶了。

  蘭陵已經是到了東海郡一帶了,再往南走,就能到彭城了。

  但具體情況曹操還需要出山才能確定。

  此時曹操的身體情況已經不是很好了。

  這幾日因為總吃山泉野果,曹操就染上了痢疾,在再加上連日奔波勞苦,休息也不好,曹操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他必須在自己體能還在的時候出山,不然一旦在山裡病倒,生死難料。

  拿著林中樹枝作為手杖,穿著粗衣陋裳,曹操攀越過最後一道土坡,終於看到了裊裊炊煙。

  此地峰水匯聚成溪,溪水邊是一座小堡,然後在堡外散落著木屋、地窩。

  曹操看著這處山野塢壁,想了一下還是將頭髮弄得更散亂些,然後才跌跌撞撞的下了山。

  越是往這處塢壁走,曹操就能感受到這個地方的貧窮。

  這裡大部分都是窩棚和地窩,連棚戶都很少,更不用說是木屋了。

  不過曹操並沒有往心裡去,亂世中能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多少人都不如這些人呢。

  只是曹操在心裡已經調低了自己的預期。

  本來他是想求一碗稀粥的,但現在能討一口水恐怕就不錯了。

  強忍著胃裡的不適,曹操並沒有忘記自己此行最主要的任務還是確定這裡是哪裡。

  所以曹操並沒有直接去那裡的窩棚,而是直接向著中間那個小堡走去。

  也只有那裡才會有答案。

  這處聚落的確太殘破了,當曹操走到塢壁的門口時,都沒見到任何一個人來攔他,也沒看到附近有崗哨望風。


  亂世中,這樣的塢壁不怕被盜匪劫掠嗎?

  等曹操走到塢壁前的平場,上頭有個中年漢子探出頭,喊道:

  「這不收人,回去吧。」

  曹操並沒有走,而是喊道:

  「不幸流落到這裡,不知此間何處?」

  6◇9◇書◇吧

  卻不想,當曹操說完這個話後,那中年人直接就消失了。

  曹操正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可忽然,他想到自己說的話,再不敢停留,直接拔腿便走。

  卻是原來他不留心,下意識就用京都正音回了那人話。

  而正是這京都正音暴露了他的身份。

  京都正音也叫雅言,是屬於他們世家之間的語言,是從周時期就傳下來的。

  當年周王以洛陽為東都,到了後期更是直接將都城搬到了洛陽,所以從那個時期開始雒邑音就成了當時的標準官話。

  但千萬不要以為這個雅言就是河洛地區的地方話了,實際上雅言是一種獨特的語言系統,壓根和黔首沒關係。

  所以流傳下來的雅言,即便是現在的洛陽人其實都聽不懂的。

  那這個語言是怎麼流傳的呢?

  其實就靠學習這一條路。

  當年周王分封諸侯到四方,那都是天南海北的,其間又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了。

  而每年這些諸侯子弟去洛陽見周王的時候,這天南地北的親戚們怎麼交流呢?

  就得靠這標準的雅言來交流。

  而當時最重要的雅言學習材料就是《詩經》。

  作為一個貴族子弟,你在蒙學的時候就需要跟著老師用雅言誦讀《詩經》,直到完全掌握住雅言。

  這樣你才具備交遊天下的能力。

  後來孔子給他三千個學生講學也是用雅言教的。

  可以說只有掌握雅言,你才能具備做官的能力,不然話都聽不懂,怎麼進步?

  到了漢時,帝國的疆域更大了,官僚流動性也更複雜了,掌握雅言也就成了更加硬性的條件。

  可以說,一個不會說雅言的人,即便因為皇帝賞識而做了官,最後也是寸步南行。

  但這個雅言和雅言之間卻也有口音不同。

  其中最最標準的雅言,無不只有兩種情況才能掌握。

  一個就是你的家族就生活在京都,平日接觸的就是士族圈,所以自然是標準。


  另外一個可能就是,你家有足夠的影響力和財力去延攬京都的士子,讓他作為家族子弟的老師。

  要不耳濡目染,要不手把手教,不然你一定帶口音。

  也正是這個潛藏的條件,以至於士族圈裡交流,只要開頭第一句話就能確定你家族的地位高低。

  口音越正,越是出自大貴族,大世家。

  而不巧,曹操家就是這樣的京都大貴族,大世家,他剛剛衝上面回的那句正是他下意識說出的洛陽正音。

  此刻,曹操也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因為口音的原因而暴露。

  畢竟這裡只是一處偏僻貧窮的塢壁,那中年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聽過這樣的口音。

  但曹操卻不敢賭,他顧不得勞累,就要往山里跑。

  而為了不引起懷疑,曹操甚至不敢跑,只能快步急走。

  可就是這個時候,後面塢壁的木門開了,然後從裡面奔出兩個主僕,其中一個少年樣貌的,看著曹操匆忙離開的背影,大喊:

  「兄台,別走。」

  也正是這麼一句話,曹操定步不走了。

  原來,那少年郎也用著一口流利的雅言沖他大喊。

  而這雅言再細聽一下,還有點古韻,聽著像是前漢時期流行的雅言。

  頓時間,曹操決定不跑了。

  他轉身,向著奔過來的兩人,深深一拜:

  「沛國丁魏見過小郎君。」

  而那急匆匆奔過來的少年郎,跑得一腦門子汗,見曹操行禮,也忙停下拜道:

  「蘭陵蕭范見過兄台。」

  ……

  半刻後,曹操已經洗浴一番,換上了士族的寬衣博袖,很有精神的坐在前廳內。

  此時,那位叫蕭范蕭郎君的正頗為興奮的喊著家中奴僕搬上一份份食物。

  大部分都是些果蔬,還有一些粟米,肉並不多。

  但曹操能看出此人已經很用心了。

  等食物上的差不多了,蕭范正襟危坐,顯示出良好的教養。而曹操也不敢讓他小覷,也擺出京都的禮儀。

  只是這一下,二人就有不同,此時曹操大半已經猜出了面前這個少年郎的背景。

  於是他笑著問道:

  「蕭郎,你家可否有前漢時顯貴人物,我看你禮儀、雅言無不顯示前漢風貌。」

  那小蕭非常興奮,尤其是看到曹操的禮儀舉止後,更確定這是一個上流貴族,於是他直言:


  「不瞞丁兄,我家早年是前漢時期的太子太傅,後來家道中落,七代不曾為官,如今只有這禮儀和雅言不敢忘卻,如今看到京都人物,小子真是……真是……。」

  曹操心中一動,大概明白這是哪一家了,他也有意攀扯,裝著道:

  「難道蕭郎的家祖是前漢元帝之太傅,鴻學大儒蕭望之?」

  這一下子,小蕭更興奮了,滿臉漲紅,一個勁得謙虛擺手。

  這邊氣氛熱絡,曹操問道了出山的關鍵:

  「蕭郎,我落難山中,今日才脫困,流亡至此不知道此地何處?天下又有何動靜呢?」

  小蕭不疑,直接就將他從行商那裡得來消息說來:

  「丁兄,咱們這裡是蘭陵。而要說最近天下最轟動的事,莫過於大太的張王終於傾軍南下了。」

  曹操面上平靜,心裡卻是一咯噔:

  張賊用兵何其快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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