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歸
下班的時間一到，歐陽就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歐陽收拾得很快，把桌上的作業本摞好，放進抽屜里，把筆插回筆筒里，把杯子拿到水槽里沖了一下，倒扣在杯架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趕時間一樣。
旁邊的同事，看到歐陽收拾東西的樣子，笑了一下。
「今天怎麼這麼著急？」
歐陽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同事，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著急。她站在那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一下。
「沒有啊，就是，今天想早點回去。」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心虛，但同事沒有追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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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天見。」
她說：「明天見。」
歐陽拿起包，走出了辦公室。
從文化站到公交站，要走一段路。歐陽走得不快不慢，但比平時要快一些。她走在路上，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著，看著那些樹影，在夕陽里，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幅很長的畫。
她走到公交站，站在那裡等車。
站台上，等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發呆，有的在聊天。她站在站台邊上，伸著脖子，看著公交車來的方向，等了一會兒，沒有看到車的影子，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到。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心裡忽然覺得，每一分鐘，都過得很慢。
和早上相反。
早上，她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覺得車開得太快了，她還沒有看夠那些街景，還沒有想夠那些事，還沒有在心裡把"晚上見"這三個字好好地回味一遍，就到站了。
但現在，她站在公交站台上，覺得車來得太慢了。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車還是沒有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心裡想——快點來，快點來，她想回家了。
車，終於來了。
歐陽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開去。她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晃一晃地往後退著，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店鋪，都在夕陽里，慢慢地，往後退著。
她坐在車上，看著窗外，心裡不像早上那樣有很多想法了。早上，她在車上想了很多，想了"晚上見"這三個字，想了以前和現在的不同，想了那些關於"家"的感悟。但現在，她坐在車上，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只是看著窗外，等著車，一站一站地，把她送到那個巷口。
她坐在車上，等著，等著，等著車到站，等著她下車，等著她穿過那條小巷子，等著她走到那扇門前，等著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推開門，看到那間被燈光填滿的屋子，看到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人。
她坐在車上，想著那個畫面，嘴角，是彎著的。
車到站了。
歐陽下了車，腳步很快，穿過那條小巷子。傍晚的巷子，比早上要熱鬧一些，有人在做飯，油煙從窗戶里飄出來，帶著蔥花的香味，在空氣里，慢慢地散開。有小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笑聲脆脆的，像是一串一串的鈴鐺，在巷子裡，迴響著。有老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表情安安靜靜的，像是巷子裡的一棵樹，看了很多年，還要再看很多年。
歐陽穿過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畫面，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一場很重要的約會。
然後，歐陽看到了那扇窗戶。
窗戶里，燈光亮著，暖黃色的，從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來，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梔子花上，落在那些小小的、白白的花苞上，像是一層薄薄的光，把那些花苞，都染成了金色。
她站在巷子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腳步，一下子更快了。
她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
歐陽推開門，屋裡，燈亮著。
楚天舒看到歐陽了。
楚天舒站在廚房裡，繫著那條藍白格子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青菜，正在洗。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著，流過楚天舒的手，流過那些青菜，在燈光下，亮亮的，像是一條小小的小小的瀑布。
楚天舒聽到開門聲，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她站在門口。
「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聽到楚天舒說"回來了"，心裡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比她今天聽到的所有話，都要好聽。
她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
「嗯，回來了。」
歐陽換了鞋，放下包，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楚天舒。
他正在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的手指，在水裡，慢慢地搓著那些青菜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搓著，洗得很仔細，像是怕洗不乾淨，又像是怕洗得太用力，會把葉子洗壞了。
歐陽靠在門框上，看著楚天舒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做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看歐陽。
「你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他想了想。
「那做兩個你愛吃的。」
歐陽靠在門框上，聽到楚天舒說「做兩個你愛吃的」，心裡忽然覺得——下班回來，有人問你「想吃什麼」，有人在廚房裡為你做飯，有人聽到你開門的聲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一句「回來了」。這就是歐陽想要的生活。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楚天舒忙碌的樣子，看著他的手，在水裡，在菜板上，在灶台上，來回地動著，看著那些菜，在楚天舒手裡，變成了一道一道的菜，看著那些油煙，在燈光下，升起來，散開，又升起來，又散開。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很久，久到歐陽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才轉身走開，去換衣服。
飯好了。
楚天舒把菜端到桌上，兩菜一湯——一個清炒青菜，一個紅燒排骨，一碗西紅柿蛋湯。菜的顏色很好看，青菜綠綠的，排骨紅紅的，湯里，黃黃的蛋花和紅紅的西紅柿混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潤潤的光，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她坐在桌前，看著這兩菜一湯，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燒得很爛，肉很嫩，很入味，鹹鹹的，鮮鮮的，帶著一點微微的甜，在舌尖上，一下子就化開了。
歐陽嚼著那口排骨，心裡忽然覺得——這頓飯，比以前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要香。不是因為菜有多好吃，是因為，這頓飯，是兩個人一起吃的。
楚天舒坐在對面，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吃了一口飯。
楚天舒吃了幾口。
「今天怎麼樣？」
歐陽愣了一下，抬起頭。
「挺好的。你呢？」
楚天舒說：「也挺好的。」
她說：「今天工廠里忙嗎？」
「還行，上午修了一台機器，下午又修了一台。你呢？」
她說：「今天，有幾個孩子的作業寫得很好，我給他們打了高分，他們很高興。」
楚天舒說：「嗯。」
她坐在那裡，吃著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以前，下班回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對著牆，吃完了，一個人洗碗，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沒有人問她「今天怎麼樣」，她也沒有人可以說。她每天，都對著那面牆，吃著飯，吃完了一頓，又吃下一頓，吃完了今天，又吃明天，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但好像，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區別。
但今天，有人問歐陽「今天怎麼樣」了。
她坐在那裡，吃著飯，覺得這頓飯，比以前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要好吃。不是因為菜有多好吃，是因為，這頓飯，是有人和她一起吃的。是因為，她吃飯的時候，對面坐著一個人，會問她「今天怎麼樣」，會聽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會說他自己今天做了什麼。
她坐在那裡，吃著飯，心裡覺得，很滿，很滿。
吃完飯，歐陽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楚天舒看到歐陽站起來，也站起來，說：
「我來洗。」
歐陽看了楚天舒一眼。
「那我們一起洗。」
楚天舒愣了一下，然後說：
「好。」
兩個人，站在水槽前面，一個洗，一個沖，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了。歐陽洗完一個碗，遞給楚天舒，楚天舒接過去，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她洗完一個盤子，遞給楚天舒，楚天舒接過去，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歐陽洗完一個碟子，遞給楚天舒，他接過去，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配合得很好，像是已經在一起洗了很多年的碗一樣。
洗完碗，歐陽擦乾淨桌子，楚天舒拖乾淨廚房的地板。兩個人，各忙各的，在客廳里，在廚房裡，在陽台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像是兩隻在巢里忙碌的鳥，在整理著自己的窩。
收拾完了，她坐在沙發上，他也從廚房裡走出來，坐在歐陽旁邊。
歐陽靠著沙發，看著電視，屏幕上，正在播著一個什麼節目，她沒有看進去，但電視的聲音，在屋子裡，嗡嗡地響著，讓這間屋子，顯得不那麼安靜。
楚天舒坐在歐陽旁邊，也看著電視，沒有說話。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但誰也沒有覺得尷尬。因為，不說話，也是可以的。不說話，也是舒服的。不說話，也是在一起的。
過了一會兒，歐陽站起來。
「我去洗澡了。」
歐陽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下來，蒸汽升起來，瀰漫了整個衛生間。她站在水下，閉著眼睛，熱水從她的頭頂流下來，流過她的臉，流過她的肩膀，流過她的身體，溫溫熱熱的，把她一天的疲憊，都沖走了。
歐陽洗完澡，擦乾頭髮，換好睡衣，從衛生間裡走出來。
他還在客廳里，坐在沙發上，沒有看電視，也沒有看書，就那麼坐著，像是專門在等歐陽。
歐陽看到楚天舒坐在那裡，愣了一下，問：
「怎麼還不睡？」
他看著歐陽。
「等你。」
她站在那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暖暖的，從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她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
「那，晚安。」
他看著歐陽。
「晚安。」
歐陽轉身，走進臥房，躺在床上，蓋好被子。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楚天舒也走進來了，關了燈，躺在她旁邊。
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
歐陽躺在那裡，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楚天舒也沒有睡著。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明天早上，你還去買牛奶嗎？」
黑暗中，他愣了一下，然後說：
「買。」
她說：
「那，再幫我帶兩個包子。」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好。」
歐陽躺在黑暗中，嘴角，彎了一下。
歐陽沒有說「要帶肉的」，楚天舒也沒有問"要什麼餡的"。但兩個人都知道，明天早上，她吃的，一定是肉包子。因為今天早上，他買的，就是肉包子。楚天舒記得，歐陽也記得。不用說出來，兩個人都知道。
這就是默契。
歐陽躺在黑暗中，嘴角彎著。
「明天見。」
「嗯，明天見。」
歐陽閉上了眼睛，嘴角是彎著的，安安心心的，準備睡覺了。
歐陽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嘴角彎得更深了，彎得很深很深。
歐陽躺在床上，在心裡，又念了一遍「明天見」。
以前，「明天見」是一句客套話，說了就說了，沒有人會當真，也沒有人會把它放在心上。
歐陽躺在床上，嘴角是彎著的，彎得很深，很深。
然後，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但歐陽不知道的是——
明天早上，楚天舒會做一件，讓她更加意想不到的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