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來信
北京的三月,一天比一天暖了。
歐陽每天上班、下班、畫圖、開會。中午去食堂吃飯,同事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聊北京的房子,孩子的學校,還有周末去哪裡玩。歐陽坐在角落裡聽著,偶爾笑一下插一句話。歐陽不是不喜歡這種熱鬧,只是心裡裝著一個人,把那些熱鬧都隔在了外面。
每天她都會給他發一條信息。有時候是一張照片,胡同口的杏花、路邊攤的煎餅、建研院門口那棵發了芽的樹。有時候是一句話,「今天北京有風,但不冷」,食堂的菜今天偏咸「你那邊還冷嗎」。楚天舒有時候回得很快,但有時候隔半天,一天才回。歐陽從來不催,從來不問「你怎麼不回我」。
她只是發,然後等。
歐陽等得心安理得。因為她知道楚天舒看到了會回信息。只是時間問題。
三月中旬的一個周五,歐陽下班之後,回了一趟蘇州。
不是出差是想回去看看,把老宅里幾件東西搬到北京來。奶奶的老照片、爺爺的舊書、《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還有那棵銀杏樹的葉子。
歐陽一個人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灰黃變成南方的青綠。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綠變成北方的黃。那時候歐陽不知道會去北京住下來,會在一棵老槐樹的窗台上等一個人。
現在她知道了。回到蘇州打開老宅的門。房子裡有一股久無人住的潮氣,混合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她走進去,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一切都沒有變,沙發、茶几、電視櫃、牆上的字畫、角落裡的綠植已經枯了,葉子發黃,乾巴巴地垂在花盆邊緣。
歐陽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翻開,那片銀杏葉還夾在蘇軾和納蘭性德之間。細看那片葉子干透了,顏色變得很淡,邊緣微微捲曲像一隻睡著的蝴蝶。
她把書合上放進包里。又走進奶奶的房間打開衣櫃,在最底層翻出一個木盒子,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眉目清秀站得筆直,像一棵沒有長大的樹。
歐陽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我找到他了。」
歐陽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但覺得奶奶應該聽到了。雖然奶奶老了,被爸爸接去上海,但她卻常常想著奶奶。
她帶著那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和那張老照片,回到了北京。
周日晚上才回到北京,回到那條胡同推開那扇灰色的木門走進院子。北京三月的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暖意。
歐陽走進房間打開燈,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書和那張老照片放在窗台上,放在那枝銀杏葉旁邊。地站在窗前,看著那三樣東西,銀杏葉、老照片、詩詞鑑賞。歐陽忽然覺得,它們好像代表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幾樣東西:一棵樹,一個人,一個家。
歐陽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距離上一次收到楚天舒的消息,已經過去多久了?
就拿出了手機,翻到和楚天舒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歐陽昨天發的:「我到蘇州了,明天回北京。」
楚天舒沒有回。
歐陽以為他忙沒有在意。便又發了一條:「我回來了。」
過了兩個小時,楚天舒還沒有回。
歐陽開始有一點不安了。不是那種「楚天舒是不是不想理我」的不安,是另一種更深的不安,像一根極細的針,從胸口某個地方,慢慢地刺進去。
歐陽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沒有人接。
歐陽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有人接。
歐陽坐在床上手裡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沒有撥通的電話,心裡那根針,又往裡刺了一點。
不知道楚天舒為什麼不接電話,他是不是在忙?是不是在訓練?是不是在出任務?歐陽只知道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楚天舒從來沒有不接自己的電話。
歐陽坐在床上等了一夜。
她沒有睡也睡不著,坐在床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一直亮著,是楚天舒的對話框。歐陽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看看他有沒有回消息。
窗外的天從黑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亮白。歐陽坐在床上,手裡握著手機一夜沒有合眼。
周一早上照常去了公司。
歐陽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每隔幾分鐘她就拿起手機看一下,看看他有沒有回消息,有沒有未接來電。
坐在工位上她開始手心開始出汗。不知道楚天舒現在在哪裡,更不知道楚天舒在做什麼,更讓人揪頭心的是楚天舒,是不是安全?
歐陽不敢想那個詞。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何志剛的號碼。歐陽從來沒有給何志剛打過電話,但是她的通訊錄里一直存著何志測的號碼,是何志明自己給的,「嫂子,有事隨時打我電話。」,當時他是這樣說的。
歐陽看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很久。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
「喂!嫂子?」
何志剛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意外。歐陽聽到他的聲音,心裡那根針忽然停住了。
「何副大隊……」
歐陽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一點啞。
「嫂子,你等一下。」
歐陽聽到電話那頭,何志剛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下來,周圍的聲音安靜了很多。
「嫂子,你說。」
「楚天舒,楚天舒,楚天舒……」
歐陽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歐陽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不知道楚天舒是不是安全的,不知道楚天舒是不是有什麼意外?歐陽不敢想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楚隊沒事。前兩天出了個任務不能帶手機。現在還在回來的路上大概明天能到。他讓我跟你說別擔心。」
歐陽聽著何志剛的話,覺得胸口那根針被拔了出來。
歐陽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
「楚天舒,楚天舒沒事?」
「沒事。嫂子,你放心。楚隊讓我跟你說,他回來就跟你聯繫。」
歐陽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何志剛看不到她點頭,又「嗯」了一聲。
「謝謝。」
「不用謝。嫂子,你,你還好吧?」
「我沒事。」
「那就好。」
歐陽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深呼吸。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剛才太緊張了,現在放鬆下來手開始抖了。
歐陽坐在那裡閉著眼睛,慢慢地把呼吸調勻。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不是害怕楚天舒出事。是害怕不知道楚天舒出事了。怕自己在北京,楚天舒在北疆,歐陽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消息。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愛上的不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軍人。一個隨時可能出任務可能失聯、隨時可能讓她等上幾天幾夜沒有消息的人。
歐陽以前聽說過這種事。只是沒有真正地感受過。
現在她感受到了。
那種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憤怒,不是無助。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沉重的、說不出口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往遠處流,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流回來。
歐陽坐在工位上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和楚天舒的對話框,發了一條微信:
「何志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沒事我放心了。」
她等了一會兒,楚天舒沒有回。她知道楚天舒不會回。楚天舒應該還在回來的路上。
歐陽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開始工作。
那天晚上歐陽回到房間,看著窗台上那三樣東西,銀杏葉、老照片、詩詞鑑賞。伸出手拿起那枝銀杏葉,放在手心裡,感受著它輕飄飄的。
忽然想起楚天舒在信里寫的那句話:「北疆下雪了。很大。只是營區門口那棵銀杏葉子落盡了,枝椏上堆著白雪。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便想起你。」
歐陽以前讀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溫暖。現在她讀懂了另一層意思,楚天舒站在那棵樹下想他的時候,也是在等一個不確定的明天。
歐陽舉起那片銀杏葉,對著窗外的月光,葉子的輪廓在月光下變得透明,金色的,像一片凝固的時間。
歐陽把葉子放回窗台上,然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信息,不是「你什麼時候回來」,不是「你到了告訴我」,是一句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說的話:
「不管你去哪裡,你都要活著回來。我在等你!」
歐陽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窗台上,關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歐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楚天舒的消息。
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信息。
歐陽打開。
「好。」
歐陽看著那個字,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
歐陽躺在床上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好」字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流,流進耳朵里,流進頭髮里,流在枕頭上。
歐陽哭完之後,坐起來擦乾眼淚,下了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北京三月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出生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枝幹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嫩芽,綠色的,在春天裡,在心裡,慢慢地生長。
她好像也不是那麼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等。是怕的是等不到。而楚天舒說了「好」,就是答應了。答應了,楚天舒一定會做到。
歐陽站在窗前笑了。
然後拿起手機回了一條:
「我等你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