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
蘇州和北京之間的距離,是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
高鐵四個半小時。飛機一個半小時。開車如果中間不休息,大約十二個小時。
歐陽若水回到蘇州的第三天,發現自己在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之外,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感覺到了,北京的存在。
具體來說,是一種氣息。
不是北京的霧霾,不是北京的沙塵,不是北京乾燥的秋風,是他軍裝上那個乾爽的、被日光曬過的氣味。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一種混合了日照、皂粉、和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的味道。她只知道,那天在銀杏樹下聞到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現在她回到蘇州了。蘇州的秋天依然濕漉漉的,桂花香照舊飄滿整條平江路。她走在平江路上,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河水還是那條河水,橋還是那座橋。
但她總覺得空氣里少了什麼。不是濕度不對。是少了那一種氣味。她深吸一口氣,肺里灌滿了桂花和水汽的味道,好聞,熟悉,是她聞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可她的胸口還是空落落的,像有一個小小的洞,風從那裡穿過去,什麼也留不住。
她站在平江路的一座石橋上,看著橋下的河水發呆。河水是綠色的,上面漂著幾片落葉,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流。她想起一句詩,不是特意背的,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不對。她立刻在心裡糾正了自己。她和他沒有「共飲長江水」。他喝的是濃茶,她喝的是碧螺春。他喝的是北京的自來水,鹼度八點幾,她喝的是蘇州的太湖水,鹼度七點二。他們的水不一樣,他們的空氣不一樣,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
可她還是想到了這句詩。
她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甩掉,走下石橋!往家的方向走。
她回蘇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片已經干透的銀杏葉從手機殼裡取出來,夾進了一本《中國古典詩詞鑑賞》里。她翻到一頁,沒有看目錄,沒有看頁碼,隨手翻開,把葉子夾了進去。後來她發現,那頁正好夾在蘇軾的《水調歌頭》和納蘭性德的《木蘭花令》之間,「明月幾時有」和「人生若只如初見」之間。
她盯著那兩頁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書,把它放回了書架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這個位置。也許是因為,這兩句詩之間,隔了一整個秋天。而她和那個人之間,隔了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
轉機是從一周後開始的。
周一早上九點,她剛進公司,項目總監就一臉興奮地把她叫進了辦公室。
「歐陽,你認識北京那邊的人?有個國防科技大學牽頭的項目,點名要你做對接人。」
「國防科技大學?」
她腦子裡第一個畫面不是大學,不是項目,是深綠色的軍常服和兩槓一星。第二個畫面是那行鉛筆字,2019年參與蘇州博物館擴建項目。第三個畫面是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站在項目總監的辦公室里,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了一毫米。
「我不認識……」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確實不認識國防科技大學的人。但她認識一個姓楚的人。一個能查到她的所有項目記錄的人。一個能用一個項目就把她拉回北京的人。
「項目對接需要出差嗎?」她問。
「需要。每個月至少去北京一次。你可以嗎?」
她可以。她當然可以。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她太可以了。
她走出項目總監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反射出她的臉,表情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但她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她低頭看著水杯里的水,問自己:你在期待什麼?
她沒有回答。
周五晚上,她加班到九點半。
公司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平江路已經安靜下來了,路燈昏黃,石板路上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她關掉最後一版設計方案,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噠聲。
然後她發現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還是熱的。
紅豆布丁口味,她最喜歡的那種。
她愣了一下。她很確定剛才沒有人進公司。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走廊里空蕩蕩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是熱的,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溫,是剛剛做好的那種熱。
奶茶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只有兩個字:
楚隊。
她把便利貼揭下來,翻過來看背面,什麼也沒有。就兩個字,但在她手裡比一整張A4紙還要重。
「楚隊」,不是「楚天舒」,一個戰友和下屬之間用的稱呼。他在用他最日常的方式,把最日常的東西,送到她面前。
像一片銀杏葉。從地上撿起來,遞過來。
「拿著。」
她想起他在銀杏樹下說的那兩個字。她心裡想,這兩個字和他說的「拿著」是同一種語氣,短促,直接,不帶任何修飾,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她拿起吸管,戳進奶茶杯,喝了一口。
紅豆很甜。甜得過分。蘇州人其實吃不了這麼甜的東西,但她沒有停下來。她把那杯奶茶喝完了,一滴不剩。然後把便利貼夾進了桌上的筆記本里,合上,關上電腦,離開了公司。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秋天沒有星星嗎?她不知道。蘇州的秋天也沒有。但她總覺得,頭頂那片天空,和北京的是同一片。
她站在門口,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她裹緊了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他今天來過蘇州。他來了,放了這杯奶茶又走了。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他來了,又走了,她沒有見到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她只知道,那杯奶茶是熱的,便利貼上的字是乾的,墨跡沒有暈開,說明他寫完了就放下來了,沒有猶豫。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棵樹,根扎在蘇州,枝葉卻朝北京的方向伸過去。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十一月,她去上海出差。
外灘的風比北京溫柔得多。黃浦江的水在夜裡是黑色的,倒映著對岸陸家嘴的燈光,碎成千萬片。她站在外灘的觀景平台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往後飄,是上海的「軟刀子」,看起來溫柔,但站久了會冷到骨頭裡。
她站在欄杆前面,看著對岸的燈火。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河水的腥味,吹過來之後還要在你的皮膚上待一會兒才肯走。
她忽然想,如果是他站在這裡會不會也覺得上海的風太軟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居然在想一個特種兵大隊長對上海的風有什麼看法。
然後她在大堂看見了一個人。
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雜誌,不是軍事雜誌,是一本設計類刊物《建築學報》。翻的那一頁剛好是蘇州博物館。
她站在大堂的入口處,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看她。他還在看那本雜誌,翻得很慢,像真的在看內容。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翻頁的時候,手指在頁角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翻過去。那一下停頓,不是對內容感興趣,是在等她走過來。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在上海。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在上海。他們就這樣坐著,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那本翻開的《建築學報》,蘇州博物館的圖片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你來了多久?」她問。
「一個小時。」
「如果我不下來呢?」
「外灘的風再大,也只能吹一個晚上。」,他把雜誌放下,「明天早上你應該會下來吃早餐。」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眼睛。酒店大堂的燈光很柔和,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色。不是那種一晚上沒睡好的青黑,是更深的、積累了不止一個晚上的那種。
她想起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在上海?」
「你們公司有公開的出差日程表。」,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為正常的事情。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尷尬的笑,是真正覺得好笑,一個人查了她公司的公開日程表,知道她今天在上海出差,然後坐了一個小時的車,或者更久,到酒店大堂等她。然後他說「外灘的風再大,也只能吹一個晚上」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她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尷尬的笑,是真正覺得好笑,一個人把「南站出口」和「黃浦江夜景」放在一起比,然後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來。
她的笑聲在外灘的風裡只停留了一秒,就被吹散了。但他聽到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不太愛笑的樣子,但他的右手拇指又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虎口那道疤。
她注意到了,在黃浦江在夜色中燈光,緩緩流淌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碎片。她看著那些碎片,心想自己好像也變成了那些碎片中的一片,散在水面上找不到方向。
「你每次來找我,都像是執行任務。」,她突然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話。
她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太像抱怨了。可她不是抱怨。是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亂糟糟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看著窗外的黃浦江,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是他把手裡的雜誌放在了茶几上。然後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每次過來見你,都是合法休假。」
合法休假。這四個字,像你說我來見你本來就是合法的,歐陽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一下子紅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