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爹,這湯甜不甜

  寒風把雪沫子捲起來,順著林守成的領口進入裡面。

  老頭子的右手已經舉得很高了,但是沒有落下去。它停在半空當中,抖動得像風裡面的枯樹枝,手指關節也發出咯咯的聲音。

  在三步之外,林澈還在彎著腰遞湯。

  他的臉上有一個讓人不能明白的溫和笑容。

  老耿端著托盤站在後面的位置。

  李自成的一隻手按在九環大刀上,臉上的肉全部繃緊了。他的身後是三千柄精鋼刺刀,在陰沉的天色下發出冰冷的光。

  這不是戲台上的儀仗。

  這是在永平城外剛剛砍過幾萬顆建奴腦袋的兵器。

  林守成的眼角連續抽動了兩下。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這幾天在京城裡面發生的事情,已經全部到了他的腦子裡。

  百畝大的宅子。

  一箱一箱送到院子裡的遼東野山參。

  每頓都不一樣的山珍海味。

  後院那個長得非常好看,但是砍柴時候臉色十分兇狠的女奴。

  還有那個被他指著鼻子罵作「商賈重利」,卻反過來笑著送出盤龍玉佩的年輕人。

  現在想起來。

  那個人原來就是當今天子。

  事情到了這裡,已經不是祖墳冒青煙這麼簡單了。

  堂堂的大明兵部尚書,太子太保。

  這一巴掌如果打下去,打的就是親生兒子,也是手中掌握天下兵馬的權臣,並且是在三千個軍漢面前。

  整條街沒有聲音。

  張溥倒在爛泥和雪水裡面,十根手指插進已經結冰的地面,抬著臉喊了出來:

  「林老先生!天下文人的脊樑,現在就在您這一巴掌裡面了!」

  「快點扇他!」

  「代聖人行道,直接扇死這個禍國殃民的逆子!」

  幾個還沒有昏迷的大儒拉著嗓子附和。

  他們的聲音非常尖,就好像脖子被母雞卡住了。

  林守成看著那些平日裡面說仁義的臉。

  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表情很平靜的親兒子。

  寒冷的風進入肺裡面,讓他的胸口發生了疼痛。

  下一刻。

  那隻已經舉起來的手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


  它沒有落到林澈臉上,而是穩穩放到了白瓷湯碗的邊緣。

  林守成一把把海碗搶了過去。

  然後他抬起脖子,開始咕咚咕咚地喝湯。

  參湯是非常燙的,順著喉嚨進入肚子裡面,像是一路在燒。

  老頭子把湯全部喝完了。

  他咂了咂嘴,又抬起衣袖在鬍鬚上面用力擦了一下。

  周圍的人都已經沒有聲音了。

  林守成把空碗放到托盤上,發出啪的一聲。

  隨後他轉過身,用手指著泥地裡面的張溥,開始大聲罵: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們這些只會之乎者也的蠹蟲,自己沒有考中功名,就想把老夫拖下去墊背?」

  「老夫好好地在酒樓裡面溫書,是你們復社三次請、五次請,說貢院裡面有弊政,拉老夫來給朝廷遞摺子!」

  「結果你們倒是很好,抬著至聖先師的牌位過來。你們這是要逼宮,還是已經準備造反了?」

  張溥的身體已經僵硬。

  他的喉嚨裡面發出咯咯的聲音。

  「林公……你剛才在台上面,明明說的是國賊禍政……」

  「老夫說的是遼餉貪腐!說的是江南走私!」

  林守成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大。

  他的唾沫飛到了張溥臉上。

  「你們把老夫當成槍來使用,帶著上萬舉子在這裡受凍絕食!你們讓老夫陷入不義,也讓天下士子進入不忠不孝!」

  「林澈是我的兒子。他就算是把天捅破了,那也是我們林家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些包藏禍心的人來搬弄是非了?」

  罵人的聲音很有力。

  整條貢院街都好像跟著震動了。

  那些舉子互相看著。

  他們在風雪裡已經熬了好幾天好幾夜,本來以為自己是士林的棟樑,結果現在發現,他們只是別人父子兩個搭台時候的數量。

  他們成為了看戲的人。

  也成為了笑話。

  林澈輕輕地拍了兩下手。

  「爹,罵得非常好。」

  「中氣還是這麼足,看來這個老參湯沒有白喝。」

  他說完就向前走了一步,扶住了林守成的胳膊。

  然後他把頭轉向老耿。

  「老先生已經說話了,廉政公署也不能繼續閒著。」


  李自成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白色的牙。

  「大帥,要怎麼處置?全部送進北鎮撫司嗎?」

  人群裡面馬上軟倒了一大片。

  還有人當場哭出了聲音。

  「抓什麼抓?」

  林澈把手擺了一下。

  「人家是來參加春闈的,又不是來劫獄的。」

  「去,讓聚福樓把後廚已經蒸好的三萬個白面饅頭全部運過來。再架五十口鐵鍋,熬一些薑湯,就在貢院門口擺長桌,所有人都有一份。」

  老耿愣了一下。

  然後躬身說道:

  「諾。」

  「慢著。」

  林澈把他叫住了。

  他的嘴角向上面挑了一下。

  「饅頭可以管夠,薑湯也可以管飽。朝廷仁厚,看不得士子受凍和挨餓。」

  「但是這一條街,從現在開始,只能進,不能出去。」

  他說著,抬起手指向了街口。

  李自成已經明白了。

  他突然大聲喊了一聲。

  三千紅纓軍立刻全部轉過身體,手中的刺刀放平下來。很快就在貢院街的兩邊組成了兩道鐵牆。

  刀尖全部對著人群。

  「所有人,去廉政公署的案子前面。」

  林澈伸出手指,一樣一樣地數著。

  「親手寫下姓名,籍貫,年歲,三代履歷,還有家裡面名下的田產,多少畝,多少分。」

  「寫完以後,就可以吃饅頭,也可以進入考場。」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寫的話……」

  林澈的笑容顯得很溫和。

  「本官就認為你是不想考了。」

  「今科除名,功名革盡,回到家鄉去種地吧。」

  一個身材瘦高的舉子突然向街口衝過去。

  「士可殺不可辱!我江南子弟的家底,憑什麼交給你們這些鷹犬……」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一柄刺刀已經到了他的喉嚨前面,距離只有半寸。

  拿刀的軍漢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刀尖向前送了一點。

  那名舉子的脖子馬上出現了一條血線。


  他的腿變得沒有力氣,身體跌坐到了雪地裡面。

  過了一會兒,他又自己爬了起來。

  然後低著頭,走到了長桌那裡。

  有了第一個以後,就有了第二個。

  第二個之後,又有了第三個。

  不到半個時辰,貢院街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剛才還像是要逼宮一樣的地方,已經成為一個被刺刀包圍的大粥棚。

  幾百張長桌排列成一條。

  白饅頭堆起來像是小山。

  紅糖薑湯的甜味和辣味,在寒風裡面傳出去很遠。

  每一張長桌的前面都排著很長的隊伍。

  黑衣番子拿著筆進行核對。

  一個人登記,一個人讓人按手印,第三個人才把饅頭交過去。

  如果有一個字寫錯,就會被叫回去重新寫。

  田產報得不清楚的,番子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是在名字旁邊畫上一個紅圈。

  已經餓了幾天的舉子們,手裡捧著饅頭,開始很快地吃。

  有人被噎得眼睛翻白,也沒有辦法停下來。

  所謂的斯文,早就和刺刀還有饅頭一起,被壓進了泥裡面。

  一個年輕舉子一邊咬著燙嘴的饅頭,一邊看著面前負責登記的黑衣番子。

  他的眼睛有一些發紅。

  他小聲地問道:

  「這位差爺……學生只是跟著人群過來看一下熱鬧。朝廷讓我們登記家世和田產,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啊?」

  林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桌案旁邊。

  他從蒸屜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饅頭。

  然後把饅頭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旁邊的林守成,另外一半放進自己嘴裡。

  他嘴裡面有饅頭,所以說話不是特別清楚。

  「這位年兄,你問得很好。」

  「寒窗苦讀十幾年,為的不就是金榜題名和光宗耀祖嗎?」

  「你不用擔心,朝廷不會治你們的罪。你們好好去考試,等放榜的那一天,自然就會知道這個籍貫和田產有什麼妙處了。」

  那名舉子看著林澈沒有底的笑容。

  他的後背馬上變得很冷。

  手裡面的饅頭也突然咽不下去了。

  風雪還在繼續。

  已經關閉好幾天的順天府貢院大門,在沉重的機括聲音裡面,開始慢慢向裡面打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