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203房·兩個「死人」對坐
秦川推門。
沒埋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杯涼茶。
沙發上那人穿灰呢大衣,氣色比活人還硬朗。沉船清單上「已殉難」四個字壓了四十年,本人坐在燈底下,眉毛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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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說。
秦川沒坐。先把屋裡掃了一遍。桌下,床底,沒有第三個人。
「姓沈。」那人自己先開口,「沈半山。」
三個字,說完就端茶。
秦川坐了。涼茶。他沒喝。
顧家船東,金陵丸沉沒那年「殉難」的,改姓改了四十年。秦川腦子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過完只問出一句:「清單上統共十七個名字,你留了幾個?」
沈半山沒答這個問題。他從大衣里摸出個冊子,泛黃,推過來。
冊子裡不是錢。十七個名字,一行一個,後頭全是硃筆道子。三道劃掉了。
秦川指腹停在最下頭那一道。
劃痕新。墨沒幹透。
「陳九指他爹。」沈半山說,「上個月的事。」
秦川把冊子合上,合得不重,也沒輕。
「借調令借到我灘上,借到老帳房認出陳家的手法——你在清你自己的名單。」
「死人不能自己清帳。」沈半山說。
斷樁的事,他講得快。
當年金陵丸要沉的位置不能留痕。鑿樁,單側楔口,鑿出一條假航道的走向。老驗樁人是船東舊部里唯一活著知道真航向的人。
「圖被抽走,是我的意思。」沈半山說,「他不是偷。他是去驗樁。驗你們秦家這根活口,夠不夠格。」
秦川沒接這句。
反問:「昨晚你手上能抽圖,為什麼不當場連我和匣子一起帶走?」
屋裡靜了一陣。
靜得能聽見走廊腳步。
「因為我這條線上,」沈半山半晌才吐出來,「有人想滅口。我不想你死在省城。」
秦川把涼茶端了,喝了一口。是涼的,但這一口他喝得慢。
「魚已入網。」他說,「網裡那條魚,不是貴記。」
「是你。」
「你要的不是交易。是驗貨。」
沈半山沒否認。他盯著秦川的手腕看了半天,看了很久,然後從兜里摸出一截黑陶小瓶,擱在桌角。
「家裡幾代人性子躁?好賭?」
秦川的手停在半空。
「當年有人往秦家水井裡下過海瘟散。」沈半山說,「慢性蠱毒,專蝕心性。守圖人自己爛掉,圖就沒了主人。」
秦家四十年惡霸血統,老輩人罵了一代又一代。
一瓶藥。
秦川把茶杯攥住,攥得很實,又把那口氣咽下去。他腦子轉了一圈——躁是藥,賭也是藥,可我過去三年掙下的家底沒有一樣是賭來的。藥蝕性子,蝕不掉帳目。
「毒是別人下的。」他開口,「圖是我家守的。蝕得掉陳九指,蝕不掉我。」
沈半山看著他,點點頭。驗貨這關,像是過了。
然後秦川幹了一件不該當著沈半山面幹的事。
感知掃出去了。牆。
牆裡,鋼芯共振。西邊隔壁,有人。
他臉上什麼都沒變,端著茶。
「你這張臉擺在這兒,就是餌。」他壓低聲音。
沈半山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停了。
「樓下。運冰的地窖。」他聲音壓得更低,「你裝談崩。摔杯。大點聲。」
秦川站起來,把杯子砸進桌角,吼了一句:「敬酒不吃!」
茶水潑了一地。門摔上,震得灰落。
走廊拐角,果然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
一路跟到後巷。
巷子窄處,秦川回頭。那人停在五步外。
感知掃過去。心口,掛著一把鑰匙。船牌鑰匙。貴記,貴字號。
老許下水抽圖,中山裝配貴記船牌跟梢。這條線,兩頭都通。
秦川沒跑。轉身順著窄巷走到頭,繞後門,下地窖。
冰倉。南洋冰磚堆到頂。
沈半山早候在冰堆後頭,手裡捏著一頁紙。
「金陵丸的航海日誌,就剩這一頁。最後一夜,著火之前那一段。」
他把紙遞過來。
秦川就著冰縫裡一點亮,看完了。看的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貨沒有沉。中途轉過一次駁船。
也就是說,金條國寶不在鬼哭礁。火客墩,才是當年真正的交貨點。
「條件。」沈半山說,「秦家手法交出來,最後一道艙門,你親手開。交換,火客墩底下三萬擔冰鮮艙,一條南洋航線,重操半山齋舊線。」
他頓了頓。
「限期七天。大潮後第七天,水門自動鎖死。」
秦川捏著日誌殘頁,捏住,沒松。七天,夠不夠。夠。倒推回去,今晚就得動。
前台傳話:家中急電。
省城長途,許文靜的聲音帶著顫,念的全是家常。
「爺爺說過,家裡的鎖,開鎖的人不能是外人。外孫的囟門,是娘舅鎖死的。」
秦川捏著話筒,一個字沒漏。
外孫。秦家外孫是他自己。第七格點數,要直系血親在場。
全島上下,夠格的只剩一個。
「文靜。」他只回了三個字,「帳都收好。」
掛了電話,心裡把兩邊的牌數了一遍。周美玲循著流水該摸到省城供銷社老關係了,堵熱水壺鋪那道中轉後退的路,她聯手夠。林秋月算著潮期夜航省道口,假調令備份送公檢口子備檔,留作反咬的鐵證。
胡大海最離譜。他惦記女婿安危,硬搭了趟冰船跟來省城,此刻正堵在招待所門口,讓那個中山裝男人認了出來。
「他是當年金陵丸的伙夫學徒。」中山裝男人的話後來傳到秦川耳朵里,「一刀一刀,肉里見了血緣的。」
胡大海被扣前撂下一句:「我女婿買魚都挑信得過的攤。」
回程。
浮魚群又見了。秦川在三處暗礁逐段停板,感知沉下去,一段一段標。
魚群圍攏的地方,硬底。駁船當年吃水壓出來的暗溝。
比抽走的那半卷舊圖,還准。
大海用最笨的法子,替四十年前的圖報了線。
夜抵本島外海。
火客墩方向,海出了怪。漲潮水位比圖紙記載高出三尺。老輩人念叨的「墩會喘氣」,頭一回讓肉眼看見了。
秦川感知沉進墩下水層。
一道人為的磚石拱門縫。縫裡,透出極淡一股鐵鏽香。
回灘,啞孩子正蹲在灘頭等他。胸口掛著一枚石扣,和拱門縫裡的那枚,一模一樣。
孩子開了口。第二句完整的話。
腔調不對。不是孩子的腔,是學著一個大人的口吻,一字一頓:
「第七天,帶足冰。艙里的東西,怕熱。」
秦川蹲下來,跟孩子平視。孩子不說話了。
海上,貴記三艘大船的燈火一字排開,正朝火客墩壓過來。
早到了十二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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