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斷樁下的三條線

  縣供銷社的人沒走成。

  拍賣散場第二天一早,就在合作社門口堵上了。為首的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說王主任的意思,兩千八買二百八的魚,擾亂計劃經濟秩序,合作社帳戶,凍結。

  周美玲沒抬頭,繼續撥算盤。

  「凍結可以。」她撥完最後一顆珠,抬眼,「先簽字。」

  「簽什麼字?」

  「拍賣唱價,地主一個簽,漁民三個簽,外埠客商兩個簽。三方旁聽,字都在這。」她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又抽出另一張,「這是八三年地區複印下來的文,商品經濟鬆動條目,第七條,集市議價,合法。」

  那人翻文件的工夫,她算盤又撥上了。

  「你要是能把這張紙改成非法的,我現在就關帳。」

  那人改不了。他合上公文包,臨出門扔了句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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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潮那三天,縣漁業公司兩條機帆船要來鬼哭礁,勘測航道。」

  齊三在裡屋聽完,半天沒出聲。官面自己也要下水了。三條線變成四條。

  秦川合計的不是船,是船底。他這幾年摸水摸出來的經驗,民用勘測船,探不到那條溝的深度。能探到的探頭,不是勘測用的。

  夜裡,帳房點了燈。

  老帳房腕傷纏著布條,破天荒把啞孩子叫過去,桌上擺了一把算盤。

  「不教說話。」他說,「教記數。手指撥珠,一進一退,就是話。」

  啞孩子盯著他看。老帳房把三顆珠推上去,又撥下來兩顆,剩一。孩子的手指跟上去,先撥錯,再撥,對了。第三遍,快過老帳房自己。

  秦川在邊上沒說話。

  他看的是手勢。孩子撥珠之前,食指先在框上虛點一下,三聯單起手的點數。老帳房年輕時候在南洋冰鮮艙記帳,就是這個點法,卷宗里有拓圖。

  老帳房也看見了。

  他抓著孩子的手腕,翻過來,又翻回去,盯了半天。燈花爆了一聲。

  「這手勢……我只教過一個人。」

  屋裡沒人接話。不必接了。陳九指的家傳手法,隔了二十年,落在一個啞孩子手上。

  女人後半夜來找秦川,站在院門口,手裡捏著個東西。

  一封信。封了口,沒寄。收信地址是本島,秦家老宅。

  「我爹沉船前,托人帶上岸的。托的人半路死了,信壓在我這兒十五年。」她把信推過來,「今天給你。」


  秦川沒拆。信封是封死的,火漆完好,他沒有私拆的道理。

  「托的是什麼?」

  「半份航線圖。我爹說過,圖不全,另一半在岸上。」女人看著他,「我這些年想不明白,貴記為什麼掐你們秦家掐得那麼狠,蠱都下了。今天想明白了。」

  「圖在你家。」

  「我們兩家的帳,」她說,「本就是一筆帳。」

  秦川捏著信封,站了一會兒。爺爺被打壓的起因,原來在四十年前就埋下了。

  齊海樓那邊也沒睡。

  他把航次簿攤在煤油燈底下,拿 line1996—回憶起鉛筆底稿,勾掉的三行挨個對。頭一行清楚,貨單是「十六箱點驗訖」。

  金陵丸正本清單,十七箱。

  差的不是金條。金條的數對得上。差的是口徑,樟木的,四十年前的封條規制,匣身上刻半副徽記。

  齊海樓把這頁折了角,去找秦川。

  「船東舊部要的是這口匣。貴記鑿船,也是為這口匣。」他說,「匣里是什麼,我押了一輩子船,也不知道。」

  白天退潮,林秋月下了水。

  她赤身下水,只帶一把短刀,一個時辰回來。上岸的時候臉色不對。

  「斷樁下頭那條溝,溝口封了。」

  「封了?」

  「人為堆的亂石,一層壓一層,石縫裡塞了碎礁, yearly泥沙一沉,跟長在那兒一樣。」她抹了把臉上的水,「這不是浪乾的。是手。」

  秦川站在灘頭,潮汐感知放出去。亂石堆底下,深處,有一線極弱的金屬回聲。不是沉船的整殼,是零件,搬出來過,又埋回去的零件。

  有人比他們早,在護一樣東西。

  或者在防別人下水拿。

  第三天,兩條機帆船進了錨地。

  名義勘測,拋了錨,一天沒挪窩。夜裡秦川的感知掃過去,船底聲吶探頭的震動,對著礁溝來回掃。

  他找周美玲要了縣裡的人事底細。帶隊工程師的履歷一行一行看下去,七九年,從省航運局借調。

  省航運局。貴記線上的老窩。

  官船是替另一條線提前定位的。

  秦川連夜發了話。合作社組織了幾十條小舢板,摸黑下錨地,圍亂石區鋪了一圈麻袋,裝滿碎蚌殼。

  第二天官船掃過去,屏幕上全是雜波。工程師在駕駛室站了半個鐘頭,一句話沒說,下令換錨位。


  周美玲在灘上聽民兵回報,笑了。

  「有人比他們先懂這片水。」

  大潮前三個時辰,漁船靠灘,下來一個中年人。

  出示調令,鋼印,省航運局稽查科,要求封存拍賣帳目,帶走三名「涉嫌走私」的戒指持有人。

  周美玲接了調令,只掃一眼,手指點在他袖口附近。

  「騎縫章是真的。編號是偽造的。八三年,稽查科還沒設這個編號段。」

  那人的臉僵住了。

  僵了兩秒,他不裝了,轉身回船,調令也不收回。快艇調頭,繞到錨地外海,熄了燈,停著。

  狗急跳牆了。環環相套的對手,開始用假公文搶人。

  四套潛具齊了。

  人是四個。秦川,林秋月,陳九指遺孤,還有一個死活要跟下去的啞孩子。

  女人先反對,壓手勢比劃了半天,孩子不動。老帳房也攔不住,最後從懷裡摸出一面小銅翻鈴,給孩子掛脖子上。

  「南洋冰鮮艙的規矩。水下遇險,拽三下。水面的人聽得見。」

  孩子點頭,點得很用力。

  胡大海把自家小機帆開到斷樁背風處壓陣,嘴裡念叨老話:「下水的人,得有個岸上的根。」念完往海里啐了一口,又覺得啐錯了地方,自己嘀咕了半天。

  大潮回漲,秦川帶啞孩子先下。

  水下渾。潮汐感知全開,斷樁在「看」里立起來,樁身內側刻著一圈密密的刻痕。不是水文刻痕,是航線。一路刻下來,指向外溝。

  金陵丸真正沉的地方不在錨地。在更深的外溝。斷樁錨地只是當年過艙的地方。

  亂石堆扒開的時候,孩子在他邊上,手指點在石縫裡,一指一指排著數。數到第七塊,露出樟木匣一角。徽記成對,和戒指內側的半個姓氏,嚴絲合縫。

  匣子剛離底,兩條黑影摸上來了。

  老式重潛裝具,銅盔,壓鉛。貴記雇的水鬼,早埋伏在錨地外側。

  林秋月和女人雙刀入水攔。水下的打沒有喊話,沒有水花聲。拽鈴,手勢,短刀磕在銅盔上,悶響傳不出三丈。

  啞孩子拽了三下。

  銅鈴在水裡響,又急又短。秦川回手,感知里那水鬼的位置、呼吸的頻率、右手拔刃的角度,全攤在掌心。他貼著渾水繞過去,一記肘擊撞在對方面窗上。

  玻璃碎。水鬼棄了裝具,浮上去了。

  另一個見勢不對,也走了。


  水上兩條機帆船,一條都沒動。這不是官船的手,是貴記私底下的手。

  可以在水下打。官船裝看不見。

  ——回灘頭,四個人踩著夜潮往岸上走。匣子抱在秦川懷裡。

  快艇探照燈柱,釘在灘頭。

  省航運局稽查那個男人,從艇上下來,站在燈光里,уровень水一樣平地抬袖子。

  小指上,一枚船用戒指。完整,沒磨損。

  四枚之中,最完整的一枚。

  「你們翻出來的東西,」他說,「給我看。」

  秦川沒跑,也沒把匣子往身後藏。

  他當著來人的面,把蠟絹卷緩緩展開。指腹按在省城那個碼頭節點上。

  「貴記翻二十年帳。你們翻二十年船。就為了這個碼頭,八幾年要接線的那條新航線。對不對?」

  「對不對?」他又問了一遍。

  探照燈後頭,男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灘上所有人,包括林秋月,都沒料到的事。

  他抬手,摘下小指上的戒指。擺正。放在秦川攤開的掌心。

  四枚戒指,齊聚一人之手。掌心貼著金屬,潮汐感知陡然共鳴,嗡震。

  外溝深處,那條沉了四十年的鐵殼,在水底發出一聲極輕、極長的回應。

  很輕。很長。

  有什麼東西,剛剛醒了過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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