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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嘗試與驗證

  天亮之後,陸川沒有立刻起來。

  他靠在冰櫃側面坐了一整夜,後頸和肩胛骨都僵成了一塊,伸懶腰的時候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咔聲。貨架上的貓眼汽水和骨湯人味在白天的光線下已經恢復了普通商品的樣貌——一瓶橘子汽水、一包紅燒牛肉麵,平平無奇。冰櫃下層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霜,摸著是常溫。

  陸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右手的指尖在昨夜睡夢中維持著一個微屈的弧度,像是隔著一層睡眠也在練習。他把手抬起來,憑空又彈了一次那三個音——C大調,指尖落點精準,手腕懸空的弧度柔和自然。這塊肌肉記憶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和走路、眨眼一樣不需要思考。

  但他仍然只記得這三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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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記憶碎片像是被人剪下了一小段膠捲,只有籃球場、雨傘、遞出去的瞬間,以及一絲"彈過琴"的殘餘手感。完整的曲目、樂譜、練習的日夜,全都不在。他只拿到了那個男孩在鋼琴前坐了無數個小時之後留下來的一縷肌肉習慣,像一個空杯子底部留下的茶漬。

  陸川對這個能力產生了好奇。

  上午九點,街上人還不多。他走到殯儀館側牆根的時候看到李大壯已經坐在那裡了。今天李大壯換了件深藍色的舊T恤,還是那根拐杖,還是那個磨得發亮的塑膠袋擱在膝蓋上。他抬頭看了陸川一眼,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你手怎麼了?"

  陸川在他旁邊坐下來。"會彈琴了。"

  "你昨天還不會。"

  "昨天夜裡來的客人的記憶。我吃了。"

  李大壯沉默了一會兒,把膝蓋上的塑膠袋打開。裡面有半個饅頭,是涼的,在殯儀館側牆的陰涼里擱著,表面有些發硬。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之後開口:"那種東西少碰。老周說過,吃多了會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陸川點了點頭,但目光落在那半個饅頭上。李大壯每天坐在殯儀館牆根下吃饅頭喝藥酒,靠這家店每天二十一塊的營業額活著。老周走了五年,祖母病了三天,他守在牆根下一分錢沒拿,連燈泡的錢都是自己掏的。陸川看著他那條伸直了也伸不直的左腿,開口:"大壯,你腿怎麼傷的?"

  李大壯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以前干建築的。摔的。"他說完又嚼了一口,像在用自己的咀嚼聲填補那段空白。

  陸川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枚灰黑色的結晶,包在紙巾里,表面泛著一層啞光。他在李大壯麵前攤開了紙巾,讓結晶露出來。李大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認出它,但他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像有人把一塊冰放到了他眼睛前面。


  "什麼東西?"

  "昨天夜裡那姑娘給的。她說這是愧疚。"陸川把結晶往前遞了半寸,"我想試一下。"

  李大壯盯著結晶,表情不大好看。"試什麼?"

  "試它有沒有用。我不會害你,如果有什麼不對勁我就拿走。"

  李大壯沉默了大約十秒。殯儀館側牆上的水漬被上午的日光照出了一道斜長的影子,他又嚼了一口饅頭,然後點了頭:"行。你弄吧。"

  陸川把結晶握進掌心。規則解析的文字在他腦中浮現——"情緒結晶·愧疚·78%·用途:可降低接觸者的防備心一次,獲得三分鐘單向信息獲取窗口。"他握住結晶,將手按在李大壯的肩膀上,隔著T恤的棉布接觸他的肩頭。

  結晶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只有一瞬間,然後涼了回去。

  李大壯的肩膀沒有動。他仍然在嚼饅頭,表情和之前一樣。但片刻之後他嚼饅頭的速度慢了下來,視線從殯儀館的側牆上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辨認一個很久沒見過的物件。

  "我摔下去的時候是八月份。那個工地是蓋新學校的,五層,做到第四層的時候腳手架卡扣鬆了。"李大壯說著,語氣和之前一樣平靜,但話越說越長,像有人把他嘴裡的塞子拔掉了,"包工頭叫劉建軍,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劉老闆。我摔下來之後躺在地上,腿翻過來的角度不對了,疼得渾身冒冷汗。劉建軍站在四樓往下看了一眼,喊了句'打120',然後人就走了。再也沒出現過。醫院帳單是我自己簽的字,工友湊了三千塊錢,不夠。後來是老周路過醫院時看見我,他打聽了幾個人知道了我的事,就雇了我。"

  李大壯說完這段話,眼神空了一瞬,像剛講完一個從來不跟人講的故事。然後他搖了搖頭,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用拇指把饅頭皮撕下來一小片,捏在指腹上搓成了屑。

  "我跟你講這些幹什麼。"

  陸川把結晶從掌心裡收回來。結晶表面的溫度已經降回了常溫。他看了李大壯一眼,把紙巾重新包好放進口袋。李大壯肩頭殘留的餘溫還沒散,那顆結晶消耗掉的"防備心"已經不在他的觸碰範圍內了。換句話說,它有用。陸川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紙巾擦了擦手,沒有說話。

  李大壯也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他重新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自己剛才說的話。

  陸川站起來往店裡走。他用鑰匙開了門,走到收銀台前,在老周筆記的末尾翻到了一頁內容——老周在某一頁的頁邊寫了三行極小的字,明顯不是正文,像是隨手備忘。


  "情緒結晶分三類:愧疚、恐懼、歡喜。愧疚類可降防備,恐懼類可逼退低級詭物,歡喜類可提升貨品吸引力。三類均可兌換系統額度,單顆低濃度抵一件補貨,高濃度抵三件。"

  老周沒寫"78%"這個濃度具體算什麼級別,但這個度數比"低"高、比"最高"低,大概能抵一到兩件的補貨額度。陸川把結晶放進抽屜角落裡那個鐵盒裡,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五點四十分。日光變斜了,殯儀館屋頂的影子拉長到了店門口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他翻開手機看了一眼銀行餘額。卡里剩八十九塊三毛六。水電費的催繳單就貼在玻璃門內側,列印的白紙黑字上"逾期"兩個字被打了一個紅圈——兩萬六千元,未繳部分,逾期三十天以上。陸川的指腹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把屏幕按滅了。

  昨天的營業額二十一塊,今天白天到現在一共進了三個客人,消費了十三塊。他靠著收銀台站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拉開抽屜把最後一張百元鈔——今天找零時剩的唯一一張整錢——放進了手機殼背面夾著,把空錢包擱回了抽屜里。

  門外有腳步聲靠近。李大壯出現在門口,拄著拐杖站在門框下方。他把一個東西放在門檻上的日光下——是那張水電催繳單,上面被紅筆圈出來的"26000"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字:"今晚賣了,就能交上。"字跡歪斜潦草,像人用不握筆的手寫的。

  陸川撿起催繳單,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他沒有多說話,朝李大壯點了點頭。李大壯也沒有多留,拄著拐杖轉身走回了殯儀館側牆根的陰影里。

  傍晚七點四十,街上最後一批下班的人已經過去了。陸川把玻璃門鎖好、捲簾門放下一半、只留了收銀台的檯燈和冰櫃的嗡鳴聲。

  他從抽屜里掏出那張自己寫的小紙條,貼在了左手手背上——"今晚無論如何,再賣一件。"紙條用透明膠帶貼了兩圈,粘在皮膚上,一動就牽起一片薄薄的白痕。他在收銀台後面坐下來,把老周的筆記攤開放在膝蓋上。第一頁的規則他已經倒背如流了。但他還是翻開,從第一條看到第四條,用指尖一行一行掃過那些藍黑色的墨跡。

  右手手指在檯面上無意識地落下——C大調,三音,輕、輕、重。這是他拿到的那段初戀記憶里僅存的一截旋律殘留。他不知道那個男孩彈的是什麼曲子,不知道那些被忘掉的其他音符去了哪裡。但這三個音在他腦子裡安了家,像每晚定時亮起的一盞小燈。

  陸川把手機鎖屏。屏幕上最後映出的時間是十九點五十八分。他抬頭看了一眼冰櫃下層緊閉的門,然後把那疊臨時補進來的貨——花唄買的水和麵包——重新擺上了貨架的空位。

  昨晚賣出去了一件,賒了一件紅裙女孩,欠了櫃面一件銅盒。今晚他有貓眼汽水和骨湯人味各一瓶,還有冰櫃下層可能會自己打開的新"試用裝"。三種商品,對應三件可能的事情。只要能賣出去任意一件,今晚就不算空。

  陸川把手背上的紙條又按了按,讓邊緣貼得更牢。他在檯燈的光里坐著,等著秒針走過最後一圈,進入十一點。

  冰櫃的嗡鳴聲在靜謐中拉長了一個音階。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十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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