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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消化記憶

  陸川醒來的時候,後腦勺抵著冰櫃的金屬面板,脖子歪成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保持了一整夜的詭異角度。

  外面天已經亮了。殯儀館的鐵門開著,有人正在用高壓水槍沖洗側牆下的排水溝,水聲嘩啦嘩啦的,夾雜著輪子碾過水泥地的悶響。店裡綠光褪盡了,貨架恢復了白天的正常模樣——哀嚎汽水的黑色標籤沒了,骨湯人味的包裝袋重新印著"紅燒牛肉麵",緊閉雙眼的圖案全部消失。

  

  冰櫃最下層安安靜靜地關著,門縫裡不再有冷霧溢出。

  陸川從地上坐起來,後腦勺被冰櫃面板硌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他用掌根揉了揉太陽穴,腦袋裡像是被人灌了一杯稠粥,又沉又糊。陌生的記憶殘片仍然黏在神經末梢上不肯散去——男孩站在雨棚下遞傘的動作、藍裙子女孩接過傘時彎起的眼睛、籃球場上砰砰的心跳聲,還有某種他從未經歷過的、乾淨的少年情愫,像一條清澈的溪流從他原本灰撲撲的腦子裡淌過,留下了一層淺薄的濕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第二和第三指節之間有一種陌生的靈活感,好像關節的間隙比昨天大了一點,活動起來更順滑,更輕盈。陸川把右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指尖虛虛地搭在空氣中的某個位置。

  然後他輕輕落指。

  第一指、第二指、第三指,按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平面上。他腦子裡的那段記憶給出了反饋——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C大調的三個音,間距準確,觸鍵的角度不偏不倚。他的手臂自然下垂,手腕放鬆,整隻手維持著一個受過長期訓練的鋼琴手才有的弧度。

  陸川收回手,盯著自己看了三秒鐘。他的右手在過去二十六年裡只彈過電腦鍵盤和泡麵包裝袋,但現在它有了一種屬於自己的"記憶"——不屬於他的肌肉記憶。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後面洗了把臉。水龍頭擰開的瞬間涼水沖在臉上,腦中的那些畫面被壓下去了一些。他用濕手把後腦勺的頭髮捋了捋,拉開抽屜看了一眼。

  那顆膠囊化成的粉末還在,琥珀色的光已經徹底滅了。抽屜角落的零錢仍在,老周的帳本也在。那面銅鏡——他想起來了。

  陸川蹲到冰櫃前面。

  下層門閉著,鎖扣嚴絲合縫。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在門縫邊沿摸了一圈,沒有冷氣,也沒有任何異常觸感。他把手掌貼在門板上,隔著金屬層往裡探了一下——什麼也沒有,空的。

  鏡子不見了。

  陸川站起來,從櫃檯旁的鏡片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眼眶下有淡青色的痕跡,頭髮翹著,嘴唇有點干。但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一種說不清的清澈,像有人把一段別人的少年感擠進了他的瞳孔里,和那些籃球場、雨天的畫面疊在了一起。


  他吐了口氣,轉身開始整理白天的店。

  貨架上的商品全部恢復正常了。哀嚎汽水的位置現在擺著一瓶普通的檸檬汽水,標籤是正常的印刷體,瓶身沒有眼睛圖案。骨湯人味變成了一包酸菜牛肉麵,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的。昨天他用花唄填上的那些礦泉水、麵包、方便麵都還在,沒有變成奇怪的東西。

  陸川把貨架又理了一遍,把飲料擺齊,把麵包按保質期順序排好。做完這些他坐在收銀台後面,看著牆上的鐘——早上七點五十分。昨晚的事情在日光下看起來像一場足夠真實的夢境,但他腦子裡的那段"別人的初戀"提醒他,那是千真萬確發生過的。

  八點十五分,玻璃門被推開,門軸尖嘯了一聲。

  李大壯拄著拐杖站在門口,今天沒穿棉襖,換了一件灰藍色的舊長袖襯衫,袖口挽到肘彎。他看了陸川一眼,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掃了一圈貨架。

  "你沒走。"

  "走了誰看店。"陸川說。

  李大壯拄著拐杖踱進來,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在收銀台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了。他把拐杖橫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昨晚,有客人嗎?"

  他說"客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白天提"顧客"時截然不同。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小心。

  陸川看了他片刻,然後點頭。

  "來了一個。灰色西裝,沒臉。買了一瓶哀嚎汽水,用一顆膠囊換的。"

  李大壯捏著礦泉水瓶的手緊了緊。他的指節泛白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膠囊里裝的什麼?"

  "一段記憶。"

  李大壯沉默地喝了一口水。塑料凳在他體重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放下水瓶看著陸川的右手——那隻此刻搭在櫃檯邊沿、指尖微微曲起的右手。

  "你的手怎麼了?"

  陸川抬起右手看了看。他剛才自己都沒注意到,那隻手的姿勢又擺出了彈琴的弧度。他動了動手指把姿勢鬆開,關節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膠囊里有那個人的動作記憶。我吃了之後手就不太一樣了。"

  李大壯的目光從陸川的手上移開,垂下眼皮盯著水瓶的瓶口。"那個人來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他說不能用那種錢。"


  李大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他已經猜到了。他沉默了更久,然後把水瓶放在腳邊,伸手從棉襖里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本子——就是之前他說"老周留給你的"那個。藍黑色硬殼封面,邊角被翻卷了,紙張泛著舊紙特有的褐色。

  "老周留了筆記。"李大壯把本子放在櫃檯上,食指按著封面推過去,"他說,如果有一天新店主來過了'夜裡的客人',就把這個給他看。"

  陸川拿過本子,翻開第一頁。

  老周的字跡比帳本上更工整,筆畫帶著一種刻意的清晰,像是每一筆都在強迫自己寫得讓人能看懂。第一頁的內容不多,一共四條,藍黑墨水寫的,下面沒有日期。

  "規則一:午夜商品不可日間陳列,會"醒"過來。你若白天看見貨架上有黑標的,立刻拿黑布蓋上,等夜裡再處理。"

  陸川的視線掃過貨架——那些夜裡變過樣的東西現在都已經恢復了正常。但老周用了"會醒過來"四個字,說明如果不及時處理,那些黑標商品白天也會保持"夜間形態",那會讓正常顧客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規則二:交易必須對等,不可白送、不可勒索。客人說"多少錢"的時候按他的價走,客人說"你開價"的時候你報你的價。對方不同意就撤,別強賣。"

  昨晚灰色西裝男人說的"不能用那種錢"屬於"你開價"的場景。陸川報了"成交",對方給了膠囊,他對等。

  "規則三:顧客說"賒帳"的時候,立刻關店。管他給什麼理由,鎖門、拉閘、退到倉庫里,等到天亮再出來。賒過帳的顧客,再也不要給他開門。"

  陸川的指腹在這條下面停了一下。"賒帳"在老周的體系里顯然是一種極度危險的行為,危險到需要用"立刻關店"來應對。

  "規則四:系統會派"供貨商"來,拒絕他。"

  第四條的"拒絕他"三個字用了紅色墨水,在整個藍黑筆跡的本子上格外扎眼。陸川的手指在這三個字上按了按。

  "供貨商是什麼?"他抬頭問李大壯。

  李大壯搖頭。"老周沒跟我細說過。他只說,會有人自稱供貨商來找你談合作,要你交出夜裡的利潤。老周說絕不能答應。"


  "為什麼不能答應?"

  "老周的原話是——"供貨商"拿走的東西不是貨,是權限。給了他一件,他就會要第二件。給了兩件,整個店就不再是你的了。"

  陸川把這個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筆記本翻到第二頁。老周在第二頁畫了一張簡圖,內容是超市的俯視圖,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A是收銀台,B是冰櫃,C是倉庫保險柜,D是牆上那個撥杆開關。B和C之間用粗線連了起來,旁邊寫著"通道"兩個字。

  "通道?"

  李大壯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條線,搖了搖頭。"這個他沒解釋過。老周只說,冰櫃和保險柜之間有一層夾層,夜裡會有東西從那邊過來。"

  陸川把筆記合上,壓在收銀台的一本舊雜誌下面。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四十分。

  李大壯站起來,拐杖撐了撐地面。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昨天晚上那面銅鏡,你碰了沒?"

  "沒有。它自己關了。"

  李大壯站在晨光里,灰藍襯衫的肩部被照得發白。他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然後轉身走出了門。門軸又尖叫一聲,日光從門縫裡灌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條窄長的暖白色光帶。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右手手指無意識地又在檯面上輕輕叩了三個音。C大調,準確無誤。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冰櫃打開之前——他蹲在冰櫃前透過玻璃往裡面看的時候,裡面是黑的。但那雙閉著的眼睛圖案在黑暗中睜開了一瞬,他清楚地看到了一雙不屬於任何人的瞳孔,正從瓶身上注視著他。

  還有祖母病房裡,那幾秒鐘他看到的影子護士。

  陸川拿起手機翻出方律師的聊天框,打字:"奶奶今天怎麼樣?"

  方律師的回覆隔了十分鐘才來:"沒有變化,仍然昏睡。護工說她夜間有幾次心率波動,但清晨又穩定了。你昨晚來醫院了嗎?護工說她好像聽到有人進了病房。"

  陸川盯著屏幕上的"好像聽到有人進了病房"看了很久。他昨天白天去過醫院,晚上沒有。

  但他昨晚——在吞下那顆膠囊之後、在冰櫃門開啟之前——確實"看到"了一些東西。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產生的幻覺。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影子站在祖母床尾,沒有臉也沒有表情,像一個被畫在透明紙上的剪影,短暫地出現了兩三秒,然後溶解在病房昏暗的光線里。


  陸川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重新打開老周的筆記,翻到第一頁,把那四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他在收銀台下面找到了一支原子筆,在第四行下方空白處加了一行他自己的字。

  "供貨商,陌生人,正在路上。"

  他合上筆記。右手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腹下面殘留著一絲鋼琴鍵才能給的觸感——硬朗、清脆、微微的彈性。這具身體的某一部分已經不再是三天前的那部分了。

  日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把收銀台邊緣曬熱了一層。

  白天還長。今晚還要繼續。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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