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魚行要帳,塘口先立規矩
灰布短褂的人走進閘門,手已經伸向帳冊。
許文靜先一步合上冊頁,把那張窄紙壓在封面下。
「東坡魚行,收條夥計,吳六。」他報了名字,「把三號池帳冊、收貨條、過秤記錄交給我。魚也隨車送走。」
林秋月扣住閘門橫杆。
木桿落下,擋在吳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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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冊不能出塘。」秦川說。
吳六看了一眼橫杆,又看向秦川:「魚行的帳,不在村里核。東坡重新過秤,東坡重新認貨。你們寫的,只能作參考。」
「那八筐魚屬於誰?」
「六戶的。」
「哪六戶?」
「收條上寫了村東六戶。」
「哪一筐對應哪一戶?」
吳六沒答,伸手拍了拍腰間的收貨簿。
「東坡只認總斤數。」
秦川拿起窄紙,展開。
「這上面也只寫總數。沒有六戶姓名,沒有筐號,沒有現重,沒有收貨人。」他將紙條放回帳冊封面,「它只能證明有人催過一趟車,不能證明三號池欠過一斤魚。」
吳六臉色沒變:「魚死在這裡,損耗算誰的?」
水盆里傳來撲騰聲。
紅三筐旁的木盆水面已經降了一截,幾條魚貼著盆底翻動。周美玲蹲下查看,又掀開筐蓋。
「紅三水少,藍一已經開始缺氧。」她說,「拖到午後,至少兩筐掉秤。」
村東領頭人開口:「聽見沒有?再攔下去,壞魚就是你們的。」
許文靜翻開帳頁:「按送達重量結算,魚行會把掉秤記成三號池欠貨。」
「魚行規矩如此。」
「規矩在哪?」
吳六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抖開,壓在秤台旁。
紙上蓋著東坡魚行的紅印。
「貨出村口,才算送達。送達後由魚行復秤。你們不讓車走,就是私自扣貨。魚壞了,攔車的人賠。」
村東領頭人轉身沖兩名趕車人揮手:「解繩。」
趕車人剛彎下腰,秦川已經按住車軸。
掌根的傷口被木刺一頂,血又滲出來。
林秋月推開秦川的手,將牛繩扣在自己腕邊的鐵環上。
「你手不要了?」她問。
「還夠用。」
「塘口不是你的手。」
她把繩圈收緊,擋住車輪。
吳六抬起收貨簿:「秦川,你這是扣貨。」
「不是。」秦川收回手,「我要給貨換水。」
「換水也算拖延。」
「那就把拖延寫進你的單。」
吳六看著他。
秦川指向閘門外一塊乾淨木板:「筐可以搬到那裡。不上車,不出塘。你在現場寫暫存驗貨單,寫清筐號、現重、狀態。魚行要貨,就先留下魚行的字。」
吳六笑了一聲:「你拿村裡的紙,管東坡的貨?」
「你拿東坡的印,管三號池的帳?」
兩句話說完,周圍沒人出聲。
林秋月先動手。
她讓幫工把木板拖到樹陰下,又讓堂弟提水。周美玲逐筐查看魚況,報出筐號和重量。
許文靜鋪開新紙。
「暫存驗貨單。」她寫道,「今日巳時,八筐魚仍在三號池塘口,未完成東坡驗收。」
吳六按住紙角:「未完成驗收不能寫。」
「那你現在驗收。」
「我只負責收條。」
「那就承認你沒驗。」
吳六看向村東領頭人。
領頭人低聲道:「先讓魚動,別和她爭字。」
吳六拿筆。
紅一,除石後現重寫下。
紅二,他故意略過。
紅三、紅四,藍一、藍二也陸續寫上。
周美玲盯住紙面:「少一筐。」
「紅二另算。」
「紅二繩頭短了一截,剛才已經封過。你不寫,紅二不動。」
吳六筆尖停在紙上。
周美玲從帳冊夾層取出那段短繩,放在吳六面前。
「這是繩頭,不是意見。」
吳六拿過繩頭,看了兩眼,在紅二後面補了五個字:繩結另驗。
許文靜問:「貨主呢?」
吳六沒寫。
「暫存單上要有貨主。」
「魚行不管村里分配。」
「那就寫待確認。」
吳六仍不動。
秦川指著藍三、藍四:「這兩筐無人認領。紅二繩結待驗。你不寫貨主,三筐就是無明確貨主貨。魚行可以先收,但不能先結算。」
吳六抬眼:「你想把八筐都扣在這裡?」
「我想讓你把八筐都寫明白。」
村東領頭人的臉沉了下來:「藍三是西岸何家,藍四是南頭趙家。人沒到,不代表不是他們的。」
「讓他們的代領人按手印。」許文靜說。
堂弟不吭聲。
秦川看向堂弟:「你不報,就按無主處理。魚行不收總數,三號池也不接這個缺口。」
堂弟咬了咬牙,報出兩戶姓名。
許文靜寫完,把名單推到堂弟面前。
按印。
堂弟按下指頭。
吳六忽然收起筆:六筐明確歸戶的,我先帶走。剩下兩筐留在這裡。魚行不等無主貨。
秦川看向吳六:紅一的石頭,算誰的?
石重單列。
誰簽的?
村東領頭人被幾雙眼睛盯住,只能回答:我。
紅二呢?
繩結另驗。
藍三、藍四呢?
暫不結算。
秦川拿過暫存單,翻到背面。
再寫一句。
吳六沒接話。
秦川緩慢開口:「六筐為村東六戶待驗貨,紅一石重單列,紅二繩結待驗,藍三、藍四暫未確認貨主。三號池不承擔未確認貨物的補差。」
吳六把筆放在桌上。
最後一句,不能寫。
那我讓許文靜寫進三號池總帳。
你寫帳,魚行不認。
魚行認不認是你的事。三號池認不認,是我的事。
許文靜已經落筆。
她把那句話寫入總帳,又抄了一份,貼在暫存單旁。
秦川取過吳六帶來的規矩紙,又拿起那張窄紙,放到同一隻秤盤上。
這張規矩紙只說貨出村口後復秤。這張窄紙只說辰時前送到。這兩張紙,都沒有寫三號池補多少,也沒有寫誰先墊。
吳六說:窄紙不是魚行的。
那就更不能拿它記三號池。
吳六看著秤盤,明白秦川要的是什麼。
塘口可以暫存,但魚行得把責任留下。
樹陰下,魚撲騰得更急。
周美玲換完四筐的水,站起身:再拖一刻,紅三也要掉秤。
吳六停了片刻,重新拿筆,在暫存單下方添了一行。
次日辰時,東坡帶齊領貨憑證,覆核八筐魚。未明貨主筐,暫不結算。
他取出印章,蓋在紙邊。
許文靜把紙向自己一側拉,仔細看了印記位置,又抄下每個字。
秦川沒有攔她。
這幾個字,已經把塘口暫存的責任留在了東坡魚行那裡。
周美玲將紅二短繩、窄紙和過秤記錄分別夾進帳冊。
她的手停了下來。
印泥不一樣。
許文靜接過窄紙,又對照暫存單上的紅印。
不是顏色。她說,是干法。窄紙上的手印先按,魚行印後蓋。可印泥來自同一盒。
秦川看向那張窄紙。
陌生手印不屬於領頭人,也不屬於吳六。
但窄紙曾經接觸過東坡的收貨印泥。
這句話不是村東臨時寫的。許文靜說。
吳六伸手要拿窄紙。
林秋月的短耙橫在他胸前。
看可以。她說,拿走不行。
吳六收回手,轉身吩咐趕車人:六筐先搬到村外陰處。
秦川道:八筐一起暫存。
六筐已經寫清。
紅二還沒驗,另外兩筐也沒確認。八筐拆開,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在外面換筐?
吳六看了秦川一會兒。
魚行記住你們三個的名字。
帳上已經有了。許文靜說,不差你再記一次。
吳六帶著空手離開閘門。
村東領頭人還留在原地。
六戶今天拿不到錢,誰賠延誤?
許文靜把三樣東西擺在領頭人面前:他按過的收貨條、紅一石重記錄、六戶名單。
延誤原因有三項。她說,魚行要求先運後驗,紅二繩結待查,藍三藍四貨主未明。哪一項是秦川造成的?
領頭人盯著紙,沒說出話。
林秋月看向秦川:塘口只負責暫存和復秤。魚行不來憑證,我不放車。魚壞了,按今日重量和明日重量分別記。三號池不替任何一戶擔損。
秦川點頭。
他在總帳下方補寫一行:塘口只負責暫存,不負責收貨和補差。
天色往西偏時,許文靜把總帳、窄紙、暫存驗貨單和八筐復秤空頁釘在同一塊木板上。
秦川在木板下方寫下:
次日辰時,東坡魚行帶領貨憑證入塘覆核,缺一項,不放貨。
他剛收筆,吳六又折返回來。
這次,吳六手裡多了一張領貨單。
紅印蓋在紙角,八筐魚的總數寫得清楚。
六戶姓名,一個也沒有。
最下方另起一行:三號池先補差,魚行再結算。
吳六將領貨單釘在木板旁。
辰時一到,只認這張。
秦川拔下紙張,轉身壓在公秤砣下。
秤桿微微下沉。
明早帶不來六戶的領貨憑證,秦川說,這張單,領不走一筐魚。
吳六沒有爭。
吳六隻對塘外的趕車人說道:
把東坡過秤師傅和兩個搬筐人帶來。
說完,吳六看向木板上那個陌生手印。
再把寫這張窄紙的人,也一併帶來。
閘門外沒了風。
許文靜抬起頭。
秦川看著窄紙末尾的手印,沒有馬上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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