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退潮前起出舊繩木門
天剛亮,兩邊的人便到了碎石坡。
各五個,一個不少。
泥邊的兩截繩頭都往下沉了半掌。兩結繩繃得更緊,貼著石縫輕顫。三結繩斜壓在腐木旁,繩皮沾滿黑泥。
村東領頭人先把竹片插進泥里。
「外段歸我們清。第一耙也歸我們。」
林秋月將短耙放下:「險處多刻,貨照刻痕分。」
「昨日迎水的六道工,是村東拿命扛的。」
「已經多分一份。」
「今天還得有人站外口。」
「那就再刻。」
兩句話頂在一起,誰也沒退。
秦川走到退潮線後,剛要蹲下,胸口便壓出一陣咳聲。
昨天報水的年輕人立即開口:「咳三聲,臉發紅,腳步虛。」
林秋月從擔筐里拿出秦川的草鞋。
年輕人看了看:「鞋也沒穿。」
「你今天背筐。」林秋月道。
「我只報數。」
「再報一句,多背一個。」
年輕人閉嘴,默默套上兩隻空筐。
秦川坐在石坡上,竹竿也被林秋月橫放到他身後。她顯然沒打算給他留任何下水的機會。
村東領頭人捏起兩結繩:「先拉起來,看下面是什麼。」
「不能拉。」秦川道。
「十個人還拉不起一塊爛木頭?」
「拉得起,繩撐不起。」
他讓人刮去繩上的濕泥。麻皮下面已經泛白,靠近石縫的位置只剩幾股粗絲連著。
「九根封溝樁不能動。只用短耙,退潮前最多清一丈。」
村東領頭人看向外灘:「所以先挖兩結這邊。」
「先挖三結。」林秋月拾起舊邊板,「這邊有榫口。」
兩邊各扣一根繩,誰也不肯先松。
秦川朝年輕人抬了抬下巴:「把邊板拿過來。」
年輕人卸下一隻筐,將邊板橫放在兩處繩頭之間。秦川讓他用草繩量出榫口間距,再把尺寸壓到泥面上。
第一處落在三結繩內側。
第二處偏向腐木。
最後一處卻繞到了兩結繩後方。
三點連起來,不是直線。
「這不是一根拖繩。」秦川道,「是門板兩端的提繩。」
村東領頭人蹲下,重新看了一遍位置:「門斜埋在下面?」
「舊溝本來就是斜的。」
昨日擅自拔樁的漢子伸手抓住兩結繩:「兩邊各拉一頭,不就起來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向後發力。
麻繩貼著石角滑過。
啪。
外層麻股崩開,泥下傳來一聲悶響。木件抬起半寸,又砸了回去。黑水從縫中衝出,三隻海螺翻進細流,轉眼沒了影。
村東領頭人奪下繩頭,在竹片上刮掉一道舊痕。
「你今天少一道工。」
漢子臉色一沉:「我是在起門。」
「你是在毀門。」
「貨都在下面,現在還講這些死規矩?」
秦川看著那股渾水:「不講規矩,下面有十筐,也只夠你們打一架。」
沒人接話。
這話不吉利,但很實在。
秦川讓竹片回到兩根繩之間。
「兩邊混組。一人村東,一人村西。每清半尺刻一道。誰再硬拉繩,這一段沒他的份。」
「第一耙呢?」村東領頭人問。
「門還沒見,你先給空氣下耙?」
林秋月已經挽起褲腿,指向一名村東漢子:「你跟我清三結這邊。」
那人看向領頭人。
村東領頭人點頭:「混組。」
四組人下到泥邊,兩人清門頭,兩人找門腳,四人向中央削泥。剩下兩人守筐和繩。
短耙每刮一下,竹片便往泥中移一截。
挖到第三個榫位,右側忽然陷出一個拳頭大的孔。門後積水鑽出,孔邊的軟泥開始脫落。
「漏口三寸。」年輕人抱筐壓過去,「水位降半指。秦川又咳了四聲。」
林秋月肩頭頂住筐背:「再咳一次,把水囊遞給他。」
年輕人看看漏口,又看看坡上:「我會分身就不用來趕海了。」
「那就跑快點。」
村東幾人笑了一聲,手裡的耙卻沒停。
漏口被空筐壓住,水勢仍在掏門腳。若只挖兩端,門板遲早會向內折。
村東領頭人沿著繩勢摸了幾遍,終於開口:「門外第一筐給村東。算進總份,不另占。」
林秋月沒有回答,只看秦川。
「你要第一筐,是要拿回去堵人的嘴。」秦川道。
「昨日六道險工,今天又站外口。空手回去,明日我叫不齊五個人。」
「可以。第一筐歸你,刻痕照算。」
村東領頭人拔出竹片:「成交。」
秦川拿回竹竿,沒有起身。他將昨夜留下的水線向外延長,又點了點腐木兩側。
「清開那三根埋樁。」
泥層被扒開,三根低埋的舊樁露出一角。兩結繩、三結繩與樁尾連成一道斜邊,正好繞過中央腐木。
「門的力不在兩頭。」秦川道,「橫閂在腐木下面。」
四把短耙同時轉向中央。
爛葉、碎殼和淤泥被一層層掏出。沒過多久,一截橫木顯了出來。橫木卡在門後,左端還嵌著半塊木楔。
林秋月伸手拔楔。
「慢。」秦川道,「先托兩端。」
兩組人同時扣住門邊。
木楔退出。
橫閂向下落了半寸,兩根舊繩隨即鬆開。沒人硬拉,門板卻自行浮起一掌。
門後露出一條窄溝。
青蟹擠在木腳下,海螺壓成一片。數十尾手掌長的小魚貼著淺水亂撞,銀白魚腹接連翻起。
「筐!」
年輕人這回沒等人催,抱起空筐堵住下游。
林秋月先抓門腳的大蟹。村東領頭人帶人抄魚。四組按各自清出的榫位摸貨,誰也沒有越線。
第一隻筐很快裝滿。
村東領頭人抬上坡,當著所有人的面放到竹片旁。
「村東第一筐,計總份。」
林秋月在秦川名下刻了半道。
村東那漢子皺眉:「他沒下水。」
「門在哪,橫閂在哪,都是他找的。」林秋月道,「你下水了,還少一道。」
那漢子低頭挖泥,不說了。
橫閂被徹底抬出後,門板外側又露出四個榫口。間距與舊邊板一模一樣,一路指向黑石灘。
村東領頭人摸過最後一個榫眼:「外面還有門?」
「至少還有一段溝。」秦川道。
竹片被折出一道淺口。
「淺口以內,今天共同記。」村東領頭人道,「淺口以外,明日重算。下一段外口,村東先派人。」
「人可以先派。」林秋月收起竹片,「耙不先定。」
雙方剛要把門板放回原位,石縫邊的兩結繩突然一松。
先前斷開的麻股徹底裂了。
舊木門向外傾倒。橫閂脫離榫槽,門後的泥水一下越過門腳,衝進黑石灘方向的舊溝。
空筐被撞得橫移半尺。
水中全是翻滾的海螺、小魚和青蟹。
「外口開了!」年輕人喊道,「半尺,還在裂!」
林秋月拖起空筐,直奔溝口。
村東領頭人拔出竹片,扛起四根短樁衝下碎石坡。
秦川撐著膝蓋站起,將竹竿釘在退潮線盡頭。
「兩筐壓縫,四根短樁封外口。」
他盯住正在下沉的水線。
「潮退到底前,把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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