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袍魔法師
一轉眼，因佐六歲了。
他這具身體的父親也從邊境回來了。
桑德·蒙塔利風塵僕僕穿過自家莊園的拱廊。
他剛到達，來不及卸下戎裝，便急切的往主宅中走去。
持續六年多的魔獸暴亂終於被他鎮壓，此刻，這位以嚴肅著稱的侯爵心中，滿心都是對妻子的思念，以及對繼承人的好奇。
梅薇絲曾在家書中用盡了所有美好的詞彙來描述他們的兒子：安靜、乖巧、自律、擁有驚人的美貌。
這些詞，除了「自律」稍稍觸及了桑德對繼承人要求的一點邊緣，其它詞彙更像是在誇讚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夫人和小少爺在玫瑰園享用下午茶，大人。」躬身相迎的管家一絲不苟地匯報。
桑德微微頷首，邁著軍人特有的沉穩步伐，走向那片被精心打理的園地。
玫瑰園的紫藤花架下，一幅寧靜美好的畫面映入眼帘。
金髮的梅薇絲身穿一襲天藍色長裙，領口和袖口點綴著白色蕾絲和珍珠，她低著頭，露出細白的脖頸，正坐在那裡優雅的啜飲紅茶。
而她的身旁，一個穿著深綠色短褂，搭配白色絲綢襯衣的小小身影背對著他，坐在高腳椅上。
那孩子墨黑的短髮與他如出一轍。
「梅薇絲。」桑德壓抑著激動，呼喚自己妻子的名字。
「桑德！」梅薇絲站起身，眼眸里瞬間盈滿了驚喜，她撲向自己的丈夫，但又在觸及他冰冷的鎧甲時止步，轉而緊緊握住他的手，「你回來了！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桑德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目光卻穿過她，定在那個緩緩轉過頭的小人身上。
侯爵大人愣住了。
他知道兒子長的像母親，但怎麼會是，這樣的……
幾乎與梅薇絲的精緻臉龐相像，好看的五官，最令人心驚是那雙眼睛，形狀完美，眼尾微挑，碧綠色澤的瞳孔剔透無瑕，有一種非人的美麗。
【他簡直不像個男的！】桑德心中不滿，但面上沒有顯出來。
【太漂亮了，還有這身板，瘦弱的肩膀，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吧！】
因佐與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和塵土氣息的高大男人對視著，無數嘈雜的心聲潮水般湧來。
【像個娘們！這真是我的種？】
【這細胳膊細腿，連劍都拿不起來吧。】
【梅薇絲是不是把他當女兒養了？！】
因佐有點想離開了，太吵了。
「因佐，快看，這是你父親！」梅薇絲沒有察覺到丈夫的不對勁，她拉著桑德走近，對因佐介紹：「快，叫父親！」
「……」
因佐只是盯著桑德的藍色雙眸，沒有任何開口的打算。
桑德皺緊了眉頭，他習慣了別人敬畏的眼神，從未被如此漠視過，這讓他感到煩躁。
他釋放出一絲足以讓新兵蛋子膽寒的威壓。
因佐卻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桑德心中的不滿又加重了一層。
【如此無禮！見到久別歸來的父親竟然連一聲招呼都沒有！】
梅薇絲終於察覺到氣氛的不對，連忙打圓場，「桑德，因佐他，他還不太會說話，但他很聰明的……他……」
「嗯。」桑德從鼻腔里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打斷了妻子的話，聲音冷硬。
他深深看了一眼因佐。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佐接收到了這份滿含負面情緒的關注，覺得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視該結束了。
他果斷從高腳椅上滑下來，動作流暢，邁著平穩的步伐，將所有人丟在身後，徑直朝花園出口走去。
桑德：「……」
梅薇絲：「……」
空氣凝固了，周圍的女僕們也嚇的屏住呼吸。
桑德額角的青筋跳動了一下。
他征戰半生，鎮壓了無數次邊境的魔獸暴亂，還是第一次被人，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此乾脆的無視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沒禮貌了，這簡直是……挑釁！
「他平時……都這樣？」桑德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的。
梅薇絲張了張嘴，她想為兒子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最終無力的點點頭。
「嗯……」
侯爵首次與兒子的會面，就這樣草草結束。
幾天後，因佐出現在蒙塔利家族的藏書閣中。
這座藏書閣歷史悠久，收藏著來自大陸各地的書籍。
因佐直奔擺著魔法理論書籍的架子。
他受夠了這個充滿噪音的世界，也受夠了這具弱小身軀。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這個新世界的能量體系，就是女僕們偶爾會提及的，魔法。
或許能找到隔絕心聲的辦法也說不定。
藏書閣高大，幽深，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巨大的書架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陰影里。
因佐無視了那些英雄史詩和貴族譜系，直接走向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裡擺放著一些落滿灰塵明顯無人問津的書籍，書脊上寫著《基礎元素論》、《魔法迴路淺析》、《古代符文》之類的標題。
他踮起腳，費力的想從高高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魔法本質探秘》。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快，帶著好奇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哎呀，哪裡來的小孩兒？」
因佐動作一頓，沒有回頭，腦中已經響起了來者的心聲。
【哇！這個小孩穿的真華麗，應該是侯爵大人的兒子吧？普通人可進不來這裡。】
【他居然想看魔法書，他這麼矮，這么小，能看懂嗎？】
【不行，踮腳夠書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好想摸摸他的頭！不行不行，瑟倫！要冷靜，這是侯爵的兒子！】
一個身影繞到了因佐面前，為了不顯得居高臨下，他乾脆蹲下來，與小孩平視。
來人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毫無品味可言的灰色法師長袍，袍子材質普通，兜帽垂在背後。他還有一頭同樣是灰色的，略顯凌亂的頭髮，以及一雙灰色的眼睛。
他看起來就像是因佐前世見過的水泥管成精了。
「你好啊，尊貴的小少爺。」灰袍年輕人露出一個自以為足夠友好的笑容：「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瑟倫·塔特，是你父親，侯爵麾下的…算是隨行魔法師吧。」
因佐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這個人的心聲遠比他說的話活躍多了。
【他眼睛是綠色的，真漂亮啊！】
【他真的好小一隻，臉蛋白白的。】
【怎麼沒什麼表情，好可愛，像個小大人！】
【他為什麼不說話？是我不夠親切嗎？我的笑容有問題？】
瑟倫·塔特，這位努力維持自己形象的年輕人，他所有的心理活動都被一字不落的被面前的小孩聽去了。
因佐強忍著轉身離開的衝動，因為這個年輕人自稱是「魔法師」。
瑟倫見因佐只是冰冷的看著他，也不回答，有點尷尬。
他撓了撓自己的頭髮，繼續搭話：「小少爺是對魔法書感興趣嗎？你能看懂裡面的字嗎？」
【他肯定看不懂吧，才這麼點大，字都認不全吧。】
因佐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向書架上那本《魔法本質探秘》，然後目光轉向瑟倫。
瑟倫恍然大悟：「你想要這本書？」
他輕鬆取下那本厚重的書籍遞給因佐，還特意提醒道：「小心點，挺沉的。」
因佐接過書抱在懷裡，確實挺沉的。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再次抬頭，看向面帶好奇的瑟倫。
然後，問出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對外人說的第一句話。
「魔法，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