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陽台上的對視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墜落了。
跟上次不一樣,這次夢裡我是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那個。底下的地面上躺著一個人,四肢攤開,臉朝上,但那張臉被陰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楚。我拼命想看清她的臉,身體往前傾,欄杆在我手心冰得刺骨。然後那個人動了一下。她的頭偏了過來,臉從陰影里露出來——是陳敏。她看著我,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我醒了。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時間剛過六點。我坐起來靠在床頭,後背上有一層薄汗。手機的呼吸燈在枕邊一閃一閃地亮著,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宋知遙:"六點半,小區南門見。"時間是凌晨五點十七分發的。她夜裡也沒怎麼睡。
我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天色剛亮透。南門邊上那排早餐攤剛擺出來,蒸籠冒著白氣,油鍋里滋滋響著。我站在一棵槐樹底下等了沒一會兒,一個人從巷口拐出來,黑色外套,灰色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時帽檐底下露出一截熟悉的下頜線,是宋知遙。她看著我,點了一下頭:"走吧。李國棟住得有點遠,得坐一趟早班車再轉一次。"
公交車穿過還在沉睡的街道,車窗外的晨光漸漸亮起來,從灰藍變成淡金。車廂里沒什麼人,我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空座。我側頭看著她問:"你查到劉文遠什麼新東西了嗎?"她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著窗外:"有。他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從診所後門出來,開車去了城西一個小區,待了大概四十分鐘才出來。"
"哪個小區?"
"就是周野之前請假那天下午去過的那個地方。那家心理諮詢診所附近的那個居民區。他在那裡待了四十分鐘,走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她說,"我拍到了車牌。"她拿出手機劃了一下,轉過來給我看了一張照片——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路燈底下,駕駛座上的人影被擋風玻璃的反光遮住了大半,但側面輪廓勉強可辨。劉文遠。
"你有沒有拍到他進去哪棟樓?"
"沒有,他停好車之後拐進了一棟樓的側門,那棟樓的位置在周野那天待過的路段範圍內。那個小區一共七棟樓,我還沒有確認他具體去了哪一戶。但如果你把周野那天下午出現在那附近的時間跟劉文遠昨天晚上去的時間疊在一起看,那個位置不是巧合。"我點了點頭,車窗外面的街景已經變成了城北特有的那種低矮老樓的輪廓,梧桐樹更密,路更窄。
我們在一條老街的街口下了車,按照地址找過去。李國棟住的那棟樓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外牆的瓷磚脫落了好幾塊,樓道里堆著一些雜物。二樓右手邊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暗紅色鐵門,門鈴按了一下,裡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頭髮全白了,眼睛是渾濁的灰褐色。他打量了我們一會兒:"找誰?"
"李警官,我們想跟您了解一些事。三年前您出過一次警,陽光小區七棟,住戶報警說樓上有人吵架。那次出警的記錄我們查過了,但有些細節我們想當面問問您。"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門拉開了一些:"進來吧。"
屋子不大,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機,茶几上放著半杯茶和一副老花鏡。他坐下來之後看著我們,聲音還算清晰:"那個報警我記得。當天晚上大概十點多,一個男的打電話說樓上動靜很大,像是有人在砸東西。我到了之後上了樓,敲了那戶人家的門,一個女的開的門。她頭髮有點亂,臉色不太好,但她說沒事,說剛才搬東西不小心碰倒了柜子。我看了看她身後客廳里確實有一個倒地的矮櫃,就沒多想。我在出警記錄上寫的也是'無異常'。"
"李警官,"我問,"那戶人家門口鞋柜上放著一枚戒指,銀色的,您看到了嗎?"他的眉毛動了一下:"看到了。那雙鞋旁邊放著。當時我看了一眼就記下了。"
我飛快地跟宋知遙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枚戒指在陳敏墜樓前一晚還放在門口鞋柜上,第二天就進了那隻小鐵盒——有人把它從鞋柜上拿走了,放進了行李箱底層。如果是陳敏自己收的,她會在那天的日記里提一句。她沒有提。第二天那枚戒指出現在了行李箱裡,而這個動作是別人做的。
"李警官,"宋知遙開口了,"您還記得當晚你們走了之後樓下那個報警的租戶後來怎麼樣了?"
他皺了皺眉想了一會兒:"我記得那個租戶後來搬走了,挺快的,大概報警之後沒幾天就搬了。我後來有一次經過那邊的時候看到那戶窗戶窗簾換過了,原來是灰色的,換成了米色。"
李國棟說到"米色窗簾"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對接上了。七棟一單元一樓那扇窗戶,張薇住的那間,窗簾是米色的。我以前一直以為張薇搬進來是周野幫她找的房子,但如果那間房在那之前就已經被人租下來了,張薇只是後來的住戶——那前一個租戶是誰?我把這個問題壓下來沒有當場問出口。
從李國棟家出來之後,我和宋知遙並肩走在老街上。陽光把路面照得發白,梧桐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塊一塊的。"李國棟說那枚戒指在鞋柜上放著。"宋知遙先開了口,"第二天它就進了行李箱。把它放進去的人,那天晚上去過那間屋子。"我點了點頭。我們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鄭文斌。
走到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我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宋知遙,她也戴著帽子,半張臉藏在帽檐的陰影里,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生活在一個離我半米遠的平行時空里。綠燈亮了,我們邁步穿過馬路,在街對面停下來。"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她問我。"去一趟張薇那裡,"我說,"問她一個問題。"
宋知遙沒有攔我,只是說:"下午兩點,老地方見。"然後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不大但很快,拐進一條巷子之後就不見了。
回到陽光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差不多徹底放晴了,陽光明亮但不刺眼。我經過七棟一單元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一樓那扇窗戶的窗簾,米色的,透光不透人。我走過去敲了門。過了大約半分鐘,門開了,張薇穿著一件家常的寬鬆衛衣站在門口,看見我的時候表情停頓了一下:"小敏?你來了。"她的語氣不驚訝也不熱絡,像是我來並不出乎她的意料。
"我想問你一個事,"我說,"你搬進這間屋子的時候,之前那個租戶留下的東西你還留著嗎?"張薇看著我,隔了大概兩秒,她側身讓開了門口:"你先進來。"
客廳比她上次給我看的那個樣子更整齊了一些,茶几上多了一小盆綠植,窗簾拉了一半。她示意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卻沒有坐,靠在電視櫃旁邊看著我,手臂交叉放在身前。"你問這個做什麼?"我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她:"因為之前住在這裡的那個人,可能知道一些事。他住在這裡的時候,聽到過樓上隔壁單元的聲音。"
張薇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她垂下眼,幾秒鐘後重新抬起來:"之前那個租戶是男的,他搬走之後房東把裡面清空過。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但我在搬進來之前翻過房子的角落,在衣櫃最上層的夾板後面發現了一本貼了封條的小本子。"她說完轉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本子走出來了,封面上貼著一層透明膠帶封住了開口。她遞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吧。我看過一遍,封回去了。"
我接過來,撕開封條翻開第一頁。第一頁只有一行字,日期是三年前某一天,字跡很用力:"樓上的人終於安靜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