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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個人,兩枚指紋

  一夜沒怎麼睡踏實。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從深藍變成灰白的時候我醒了,在床上躺了幾分鐘,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和遠處馬路上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洗了臉換好衣服,把包里那幾張列印紙和U盤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背上包出了門。清晨的空氣裡帶著一夜露水沉澱之後特有的那種涼意,從單元門走出來的時候我深呼吸了一口,肺腑之間那種透氣的舒暢感讓腦子也清醒了幾分。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視線往大門旁邊那排快遞櫃掃過去——沒有人站在那兒,地面上乾乾淨淨的。我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公交站走,坐了四站地,下車拐進一條巷子。那家珠寶回收店的招牌還在老位置,鐵灰色的底漆,白色的店名,比三年前舊了一些,但沒換。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色的燈光。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老頭還是那個人,頭髮白得比三年前更多了,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低頭擦手裡的東西。他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扶了一下眼鏡盯著我看了幾秒:「你是……來過的吧?」

  「來過。」我說,「三個月前,您收過一枚鉑金戒指,內側刻了字,沒收。」

  老頭放下手裡的東西,眯眼看了我一下:「刻的是『周野』兩個字,對吧?我記得。那戒指成色不錯,就是刻字太深了,打磨不掉。後來那個姑娘說那不賣了,揣著走了。」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我就是那個姑娘。您還記得我那天來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在店外面?比如說站在門口等我,或者站在街對面看著這邊?」老頭皺了皺眉,想了一會兒:「有個男的,在街對面站著,背靠著電線桿抽菸。那姑娘出來之後他掐了煙跟在她後面走了。」

  「您看清那個男人的臉了嗎?」

  「沒看清,隔了一條街呢。」老頭說,「但我看清他右手夾煙的那個姿勢——他菸頭掐滅的時候是用拇指和食指捏滅的,一般人是用食指和中指。」

  我的後背繃了一下。用拇指和食指捏滅菸頭的人——我認識一個。鄭文斌。我在舞室門口見過他這麼掐過一次煙,當時覺得這個動作跟一般人不一樣所以多看了一眼。三個月前陳敏來珠寶店退戒指的時候,鄭文斌站在街對面看著她。

  

  「您當時為什麼注意到他了?」我問。

  老頭搓了搓手指:「因為那姑娘進去之後,他從街對面走過來蹲在店門口繫鞋帶,系完之後沒走,又繞到街對面去了。我覺得不對勁所以多看了兩眼。」

  「謝謝您。」我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陽光從巷子上方斜著照下來,把地面上的磚縫照得清晰分明。我站在店門口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街道中間轉身看了一眼街對面的電線桿,街面比三年前窄了一些。三個月前的陳敏,走進這家店的時候,鄭文斌正站在那根電線桿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我收回視線,掏出手機給宋知遙發了一條消息:「我到了,你在哪?」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屏幕上的字,上面寫著:「你背後。」我轉過頭,巷口拐角處站著一個穿黑色衛衣的人,帽子拉得很低,露出一截下頜。宋知遙走過來,帽檐下露出半張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那天來的時候,鄭文斌跟了一路。」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天我也在,」宋知遙說,「我跟了鄭文斌。」她頓了頓,「三個月前陳敏來這家店之前,我收到一條匿名消息,說『陳敏今天下午會去退戒指』。我不知道發消息的人是誰,但我到了,看到了鄭文斌,也看到了陳敏。」

  「那個人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問。

  宋知遙看著我,帽檐下的眼睛沒有任何閃躲:「因為那個人想讓這條線索同時被兩個人看到。」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當時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宋知遙把手機屏幕轉向我——上面是一段電話號碼的截圖,歸屬地在本地,尾號那一串數字我沒有見過。「我今天早上查了這條消息的發送時間,在那個時間窗口裡,這附近只有一個人的手機信號跟這條消息的發送基站重合。那個人是張薇。」張薇是那個告訴宋知遙陳敏會來退戒指的人。她讓宋知遙看到了鄭文斌,也看到了陳敏。她在三年前就選擇了一條暗線——表面上跟周野、跟鄭文斌都沒有撕破臉,但實際上她在把證據遞到能查的人手裡。我們在那家珠寶店門口對視了一眼,這個認知像一枚硬幣的兩面,誰都翻到了。

  「那現在你有什麼打算?」宋知遙問我。

  「我要去見周野。直接跟他攤牌。」

  宋知遙沉默了一瞬:「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想好了,」我說,「我把那張背影照片放在他面前,問他是誰拍的。他如果說不知道,我再把張薇的名字放上去。我只看他的反應。」

  宋知遙點了點頭,然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從我身邊走過去,步伐很輕很快,拐出巷口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我站在原地,看著巷口那根電線桿——三個月前鄭文斌靠著它,三個月後我站在它面前,像是跟那段被摺疊的時間打了個照面。

  我拐出巷子沿著人行道往舞室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兩個路口,手機震了一下,來了一條簡訊,沒有備註名。點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那枚戒指的內圈刻字,除了你跟周野的名字,還刻了一個日期。」我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那行字,陽光打在屏幕上,刺得眼睛疼。我把那條簡訊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打開通訊錄,直接撥了那個號碼。響了兩聲,被掐斷了。我又撥了一遍,對方直接關機了。我握著手機站在路邊,陽光從頭頂正上方打下來,腳下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

  戒指的內圈刻了日期。刻了日期意味著那枚戒指不是在店裡買的成品,是定製的。陳敏跟周野一起定做了一枚對戒,內圈刻了兩個名字和一個日期。那個日期可能就是他們在一起的紀念日、訂婚日、或者某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日子。陳敏為什麼要去退它?如果那是定製的戒指,陳敏去退的時候不是為了把它賣錢,她是要把它徹底處理掉,從她生活里徹底抹去。退不掉之後,她把它鎖進了鐵盒裡,塞進行李箱最底層。

  我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穿過兩個路口拐進舞室所在的街道。二樓窗戶開著透風,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來。我推門進去上了樓,前台的女孩抬頭看見我喊了一聲:「小敏姐,周野哥來了,在教室等你呢。」我點了點頭,走過走廊推開舞蹈教室的門。

  周野站在窗邊背對著我,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小敏,你今天上午去哪了,給你發消息也沒回。」我沒有走近,站在門口的位置上看著他:「周野,你有沒有什麼事想跟我說的?」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怎麼了?突然這麼嚴肅。」

  「那枚戒指,」我說,「三個月前你送給我的那枚對戒,你還記得它內側刻了什麼東西嗎?」周野站在原地,窗外的風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垂下眼睛停了一拍:「內側刻了名字和日期。那是我們一起定製的。」

  「那你知道我後來去退過那枚戒指嗎?」

  周野抬起頭看著我,他的表情有一個極短的變化,像是心裡哪塊磚被抽掉了一樣。然後他的聲音低下來:「知道。你當時去退戒指的時候,有人告訴我了。」我盯著他的眼睛:「誰告訴你?」

  周野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看向窗戶外面:「鄭文斌。他說你那天下午去了珠寶店。我後來問你怎麼回事,你說沒什麼,你說你想換一個款式。」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陽光在地板上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我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接。

  周野轉回頭來看著我,嘴角那個笑已經沒有了:「陳敏,你是不是在查什麼?」他的聲音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低沉了一些,像一層什麼東西正在變薄。我看著他的眼睛,陽光照在他的右半邊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他站在窗邊,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溫和。但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有人在房間正中央擰開了水龍頭,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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