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她去了小曼家

  那天傍晚收了攤之後，陳雨沒有直接回家。

  她推著三輪車走到巷口，拐了一個彎，往小曼住的方向去了。三輪車碾過巷口的碎石，顛了一下，車斗里的空菜筐跟著晃了晃，輕的，沒什麼分量。她推著車走了十幾分鐘，到了小曼租的那間民房樓下，把三輪車鎖在牆根底下，上了樓。

  小曼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用夾子別著，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大概正在擦桌子。看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還沒吃飯吧？」

  陳雨走進去坐在床沿上。小曼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個摺疊衣櫃，但收拾得利索，桌面上鋪了一塊藍布，上面擺著一隻搪瓷杯和一面小鏡子。牆上貼了幾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畫，有一張是海邊風景，藍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小曼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去灶台邊熱了一碗飯端過來。她接過來吃了兩口，小曼坐在對面看著她，沒有催她說話。

  她吃了半碗飯之後把碗放下了。「小曼，我跟你借的那三百塊錢，這個月先還你一百。」

  「不急。你先用。」

  「用了。複查做了。剩下的我想月底還你。」她把圍裙兜里的記帳本掏出來翻到夾著收據的那一頁，遞過去給她看。小曼沒有接，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我說了不急。你先把你那個攤支好。」

  陳雨把本子合上，放回圍裙兜里。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布鞋的鞋尖。小曼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小曼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對勁。出什麼事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巷子裡有人推著車經過，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根被拉長了的橡皮筋彈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開口了，聲音不大：「昨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吐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把後面的話從喉嚨里慢慢推出來，「我早上跟他說，你再喝我就不管你了。但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每回都答應，每回都犯。我已經不知道信他哪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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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曼沒有馬上說話。她把床沿上搭著的那件外套拿起來疊了疊，放在膝蓋上，又把外套展開重新疊了一遍。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眉頭微微擰著，像是把她腦子裡那些話理順了才放出來。「陳雨，」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之前不想說，因為說了怕你難受。但你今天既然來了，我就跟你說實話。你那個老公，他不是壞，他是沒長那根弦。你在他身邊，你累死累活他看不見。你走了他又會念你的好。但念完了，他還是該幹嘛幹嘛。」

  她把疊好的外套放在床上，轉過來看著陳雨。「你帶著團團出來住幾天。讓他自己過過看。看他知不知道米在哪、菜在哪、娃的尿布在哪。」

  陳雨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道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白的布紋。小曼的話像一粒石子投進了一片她很熟悉的池塘，那聲音傳到她耳朵里之後沒有激起水花，只是在她已經預料到的地方沉了下去。「我要想清楚。」她說，「我現在搬出來容易，但搬出來之後呢？菜攤還要不要？團團怎麼辦？我媽還在這邊。」

  「菜攤你照樣擺。團團我幫你帶。我那美容院的活下午才上，上午我都空著。」小曼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很平，像在幫她一塊一塊地把那些石頭搬到地上，讓她自己挑哪塊該留哪塊該扔。「你別急著現在做決定。你先回去想想。想清楚了跟我說。」

  陳雨坐在床沿上沒有動。窗外的天已經全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把玻璃上映出的一小塊光投在桌面上的搪瓷杯上，亮晶晶的。她站起來把碗端到水池邊洗了，放回碗架上。小曼送她下樓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樓梯口拍了拍她的胳膊，手掌在她袖子上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推著三輪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上行人不多，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她的影子從身後拽到身前，又從身前推到身後。她拐進自家巷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裡透出來。她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那扇窗，然後把車鎖好，上樓了。推開門的時候周明遠正坐在灶台邊抱著團團，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塑料鴨子，他蹲在旁邊拿手指頭碰那隻鴨子的腦袋，碰一下它就點頭。他抬頭看見她進來，張嘴想說什麼，她彎腰換了鞋，把圍裙掛在門後，走到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舔著壺底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她才開口：「今天在小曼那邊吃的飯。你們吃了嗎？」

  「吃了。我媽煮了面。」他站起來把團團從學步車裡抱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團團伸手摟住她的脖子，她低頭在他頭頂蹭了一下，抱在懷裡。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她抱著團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子裡那輛三輪車鎖在牆根底下，車斗空著，在路燈的光里安安靜靜地停著。她站在窗前抱著團團，後背對著屋裡那盞燈和周明遠的目光，看著外面那片正在一點點加深的夜色。她已經做了該做的事。剩下的，她現在還不需要回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