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又贏了

  ————單元三：冰點————

  周明遠那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手裡又攥著一卷錢。

  這次是三張一百的，疊在一起，捏在指間，邊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軟。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快，換鞋的動作利索，外套口袋裡沒裝煙盒，手上是空的，只有那三張紙幣在指間微微晃動。陳雨正蹲在灶台邊給團團煮麵條，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沒回頭，但聽出了他腳步的節奏跟平時不一樣——快了半拍，落地的時候後跟先著地，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彈跳。

  他走到灶台邊站定，把那三張錢放在檯面上，用一隻碗壓住了一角。「今天又贏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亮了一點，但刻意壓著嗓子，怕吵醒裡屋睡著的團團。

  陳雨用筷子攪了攪鍋里的麵條，白氣升上來撲在她臉上，她沒有回頭。「多少？」

  「三百。本錢一百，贏了三百。」他把碗挪開，把那三張錢推到台面靠她那一側。「拿著。明天多進點菜。」

  她把麵條撈進碗裡，關了火，這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檯面上那三張錢。票面是新的，邊角沒有摺痕，跟上次一樣，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她擦了擦手，沒有拿那幾張錢，而是走到桌邊坐下來。「你今天又去打牌了。」

  「老趙叫的。他說上次欠我的工錢結了，喊我去坐坐。我想著順便把錢要回來，就去了。」他坐在她對面，手指從鈔票上挪開，擱在桌面上，指頭微微蜷了一下。「去了之後他們三缺一，讓我頂兩把。我本來不想打，但老趙說就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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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你贏了三百。」

  「嗯。」他說完這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等她說下一句話。她沒有接。灶台上的鍋還擱在灶眼裡，鍋底殘留的水珠被餘溫蒸得滋滋響。她站起來去把鍋端到水池邊沖了沖，水聲嘩嘩地響著，沖了好一會兒，直到鍋壁全涼了她才關上水龍頭。她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他，手指搭在水池沿上，指頭微微蜷著。

  「上次你說不去了。」

  「這次不一樣。這次贏了，而且老趙把工錢結了。」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帶著一點被壓平的焦躁，「我把錢拿回來給你，不比你每天在菜市場一蹲一整天掙得少。」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他坐在桌邊，那三張錢還在檯面上攤著，像三張等著被收進帳本里的憑證。她看了一眼那幾張錢，又看了一眼他的臉——他的目光在鈔票和她之間來回晃了一下，停在她臉上，嘴角往上提著，想從她那裡得到一個他預想中的回應。但她沒有給出那個回應。她走回桌邊，拿起那三張錢，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坐下來，把那碗已經坨了的麵條端到自己面前，低頭開始吃。

  「錢我收了。明天多進點菜。」她吃了一口面，嚼著。麵條已經粘在一起了，嚼起來有點費勁，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沒有動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搓著，像在搓掉什麼粘在指腹上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自己盛了一碗麵條坐下來吃。兩個人面對面低頭吃麵，筷子碰碗的聲音偶爾響一下，像兩個各自沉默的島嶼之間偶爾被風吹起的浪。

  吃完面她去洗碗的時候他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像在等一個他沒有想好該不該說出口的句子。她沒有回頭，水龍頭開著，手指在水流下搓著碗沿，碗沿上的油漬被水衝掉之後露出乾淨的白瓷，在燈光下反著光。他把手伸過來，碰了碰她正在搓碗的那隻手的手背，指頭搭在她虎口那道繭子上，輕輕按了一下。「陳雨，」他說，「你是不是不信我？」

  她關掉水龍頭，碗沿上最後一滴水珠滑落下來掉在水池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我信你把錢拿回來了。但我不信你以後不去。」她把碗控了控水放回碗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面對他。廚房的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她的影子裡。她看著他站在那片陰影中，後頸微微彎著，像一條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折斷的樹枝。「這三百塊錢我收下了。下次你再去，贏多少我都不收了。」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她繞過他走回床邊，把外套脫了掛好，側身躺下來面朝牆壁。灶台上的燈還亮著，他的影子還投在那張桌面上，像一枚被釘住了的指針，正在等一個他還沒聽見的滴答聲。過了好一會兒他走到灶台邊把那盞燈關了，屋裡暗下來。他走到床邊躺下去，床板輕輕響了一聲。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她的方向，伸手搭在她的被子邊沿上，手指捏著一角被面，沒有往裡探。她沒有把被子抽走。那隻手就在那裡擱著，擱了一整夜，像一枚被放在門墊下面的備用鑰匙，沒有動過，也沒有人拿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