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說「你看著辦」

  那天晚上陳雨把團團的衣服收進來疊好，碼了一摞放在床頭。她媽在灶台邊擇明天要用的菜，菜葉沾著傍晚的潮氣被一根一根掐進碗裡，隨著那堆掐斷的莖葉在碗沿上堆高，屋裡的安靜也在慢慢變厚。她做完了手裡的活，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把記帳本翻開攤在膝蓋上，又合上了，手搭在封面上沒有翻頁。

  她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是周明遠回來了。他換鞋的時候動作有點重，踢到了牆角的鞋架，哐當一聲，像在跟那道門檻發什麼脾氣。她媽擇菜的手在菜根上頓了一下，折了一根根須在指縫裡搓了搓，繼續擇下去。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倒了一杯水端在手裡，水溫在杯壁上來回傳著，她的指腹在那層溫度上停了一會兒。

  他走進來的時候外套上帶著一股煙火氣——不是工地上的灰，是大排檔那種混著油煙的味。他的臉被冷風吹過之後微微發紅，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辣椒油印子。他走過小床邊彎腰看了一眼團團，然後去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

  她沒有轉過去，就站在灶台邊背對著他說："複查那個事，我跟小曼借了三百塊錢。下個月還她。"

  水聲停了。他擰上水龍頭，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按了兩下，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你先把錢拿去用，不夠我再想辦法。"她轉過來看他，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劃開了別的頁面。她說"不用"，他已經低頭在劃手機了，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像在翻閱一本不需要閱讀順序的目錄。那三百塊錢的數字還在燈光下懸著，沒有落進任何人的手掌里，他手指一划那道細小的綠痕就沉到了屏底看不見了，像一顆石子沉進了一池水，水面晃了兩下又恢復了平靜。

  她媽從灶台邊站了起來，把那碗擇好的菜端進水池裡沖了沖，水流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她端著菜碗走到裡屋去了，門輕輕掩上，隔著一道門板傳來團團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的聲響，窸窸窣窣的，像一扇正在被關上的抽屜。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了，灶台上的燈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橫在桌面上，一個歪在椅背後面。

  "你每個月能剩多少？"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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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機擱在膝蓋上，像一扇剛剛關上的百葉窗，遮住了他面向她的那一整面。"……不一定。超市工資到手兩千多，工地那邊的錢結得斷斷續續的。"

  "那你算過沒有？你每個月自己花的、抽菸喝酒的、打牌輸的，加起來多少錢？"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她又問了一遍："你算過沒有？"

  他重新低下頭去，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像在搓掉什麼東西。"……沒有。"

  她看著他低下去的頭，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上。杯沿凝著一圈細小的水珠，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光線在杯沿的邊緣聚成一道細線，杯壁上的指紋被那道光映出了一層淺淡的紋路。"那你現在算。你把每個月的錢列出來，看看都花在哪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的，像一列固定的台階，每一級都在它該在的高度上等著人踩上去。

  他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我那邊的事情你別管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手機被他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桌上，屏幕朝下扣著，像一口正對著她的沉默。灶台上的燈還亮著，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被照亮了，一半埋在陰影里。她被光切在那道交界線上，他坐在光亮的那一側，臉朝著陰影的方向，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閘門——門扇正在合攏，縫隙正在收窄，但她隔著那道正在變窄的光縫看清了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他從來不讓她翻動的東西，像一本合了很久的舊帳本，封面被磨得發白，但底下的頁碼還整整齊齊地疊著，他伸手把它按在了桌面上。他低下頭，肩膀微微弓著，像一道被重量壓彎的樹枝，在等自己把它扶正的那一天。

  她站在灶台邊，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把桌上那杯涼了的水端起來倒進了水池裡。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了一下就停了，像一句話說到一半被截斷了，剩下的一半沉進了下水道里，跟著水流一起流走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再撈上來的痕跡。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那三百塊錢已經擱在她的圍裙兜里，像一塊已經落定的瓦片。而那句"你看著辦"還懸在桌面的上方，像一枚還沒有被翻面的銅板，她不知道那一面朝上之後會露出什麼字，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學會了站在那枚銅板面前，不伸手去翻它，也不退後半步。

  她走回灶台邊，拿了塊抹布把檯面上濺出來的水漬擦了，把水龍頭擰緊了兩圈，把那句還沒說完的話也一併擰緊了。燈火只照著她面前這一小片已被擦乾的水漬，明天的事她不急著在今天問完，也不急著在今天聽完。窗外的風把窗簾掀起來又落下了。她站在那裡，感覺到那粒硬塊還在她的皮膚底下安穩地待著，像一個還沒開口的計時器正在等著她選好時間把它翻過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