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班路上
————單元三：日子有了盼頭————
九月中旬的傍晚天暗得早了些。陳雨換下紅馬甲走出超市的時候，天邊只剩最後一層橘紅色的光壓在高樓的縫隙里，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線。步行街上的燈已經全亮了，櫥窗里的展示燈照得白花花的。
周明遠的電動車停在老地方，他坐在車上等她。看見她出來就把手機揣回兜里，把車推出來跨上去，后座朝向她的方向。
"走吧。"
她坐上后座，今天沒抓著把手，兩隻手輕輕扶著他肩膀。手掌下面是短袖的薄布料，能感覺到肩胛骨硬硬的輪廓。電動車拐出步行街，進入通往工業區的主路，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滑過去。
晚風比前些天涼了，吹在胳膊上起了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她穿的是短袖，手臂光著迎風，手指頭微微縮了一下。他坐在前面沒回頭，但車速慢了一點點，然後她把風讓出去了。
"冷？"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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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
"外套在後箱裡，你翻一下。"
她一隻手扶著他肩膀，另一隻手去開後箱。箱蓋有點緊，按了兩下才彈開，裡面果然疊著一件薄外套，灰藍色的，不是他的工裝，是件乾淨的夾克。她拿出來披在肩上，袖子長了，垂在手腕下面一截。布料有股洗衣液的淡香味，混合著一點他身上慣有的氣息。
衣服裹上去以後風小了些，她把兩隻手重新搭回他肩上。手掌底下的溫度從布料里透出來，溫的。
"騎慢點。"
"嗯。"
車速又慢了一點，電動車慢慢悠悠地穿過工業區的路口。路邊的快餐店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面有人在擦桌子，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濕痕。一輛貨車從旁邊超過來，捲起一陣風，車燈的光掃過兩個人身上，很快又過去了。
陳雨側了側頭看路邊的店面。天黑了以後這些地方跟白天不一樣了，招牌上的燈箱亮起來，紅的綠的黃的，把路面上的人影子染成各種顏色。有個賣烤紅薯的推車停在路口，老闆縮在車後面看手機，爐子上的紅薯烤得皮裂了縫，甜香味混在風裡飄過來。
"想吃烤紅薯？"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有點。"
他把車靠邊停了，推過去。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從爐子裡掏出兩個小的，用紙袋裹了遞過來，三塊錢一個。周明遠遞了六塊過去，把兩個紙袋都遞給陳雨，然後重新跨上車。"你拿著，趁熱吃。"
陳雨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裡捧著兩個滾燙的紙袋。紅薯的熱氣透過紙袋燙著掌心，虎口的繭子被那溫度一激，好像也被煨軟了一點。她撕開一個袋子，把紅薯掰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白氣。她咬了一口，甜，綿，燙得她在嘴裡倒了兩下才咽下去。
"好吃不？"
"嗯。"
他偏了偏頭，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電動車重新啟動了，慢悠悠的，路燈從頭頂一盞一盞掠過去。她坐在後面吃紅薯，冷風把熱氣吹散在兩個人之間。她掰了一塊遞到他肩膀旁邊，他偏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
她把剩的半個用紙袋裹好，擱在膝蓋上。手騰出來重新搭回他肩膀上，掌心擱在他肩頭的布料上，拇指在衣料上無意識地蹭了一下。車燈在前面照出一小片亮光，路面的紋理在光里一條一條往後退。
快到樓下的時候車速更慢了，幾乎是在滑。電動車在一盞路燈下面停住，她從他肩膀上收回手，把那件灰藍色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放在后座上。
"衣服你拿回去。"
"你先穿著，明天早上再給我。"
她把外套拎起來看了看，又搭回胳膊上。"行。"
下車的時候她腳尖踢到了一顆小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掉進了下水道口。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站直的時候他從車座上偏頭看她，路燈從側面照過來，他的半邊臉亮著，嘴角一條淺淺的弧線。
"明天早班，我來接你。"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紅薯錢明天給你。"
"不用。"他已經擰了油門，電動車緩緩往前走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被風扯得有點散，"請你的。"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尾燈在路口亮了一下然後拐了彎。晚風又吹過來，她把那件外套裹緊了一點，袖子還是長，垂在手腕底下晃。她低頭看了看袖口多出來的那一截，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捏住邊緣往上擼了兩圈。指頭碰到布料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一點餘溫，分不清是紅薯的熱還是他身上的暖。
她上樓。樓道里的燈亮了一層又滅了一層。推門進屋的時候表姐在嗑瓜子看電視，轉過來看見她身上的外套，嘴裡的瓜子殼停了停。"誰的？"
"超市同事的。下雨借的。"
表姐上下看了她一眼，沒追問，轉回去繼續嗑瓜子，咔一聲。陳雨把外套脫下來掛到門後，手指頭在布料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來。電視裡的連續劇正在放片尾曲，音樂響起來，旋律往上揚著。
她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開得小，聲音細細的。洗到一半抬頭看了眼鏡子——嘴角沒壓住，彎著。她拿毛巾擦了把臉，把嘴角那塊擦乾淨了，但擦完還是彎著。
她把毛巾掛回去，關了燈。屋子裡暗下來，電視的光在表姐那邊一閃一閃的。陳雨摸黑走到床前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條未讀消息，他發的："到了。"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然後她按了按鎖屏，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去。窗外的路燈把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小條，落在天花板上細細的。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還是彎著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