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掃碼、收錢、找零
—————單元二:收銀台—————
收銀的活幹了三天,陳雨的手就記住了。
第一天還抖,掃碼槍在商品條碼上晃來晃去掃不准,顧客排隊等久了臉上就露出不耐煩。第二天稍微好一點,能穩住,掃一下滴一聲,再掃一下滴一聲,一條龍過去就順了。第三天早上她站在收銀台後面,手一抬,掃碼槍對準條碼,滴——屏幕跳出來數字,她報一遍,收錢找零,下一單。
跟流水線一樣,也是重複的動作。但不一樣的是,流水線上的充電器不會跟你說"謝謝"。老太太買完菜走的時候回頭沖她點一下頭:"辛苦了。"她愣了一下才回了一句"慢走",嘴角彎了一彎,彎得很淺。
第四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她蹲在收銀台底下理零錢。超市每天早晨會給每個收銀員配一盒零錢,硬幣和零票整整齊齊碼在塑料盒子裡。她把盒子打開,把裡面的硬幣按面值碼好,一毛一排、五毛一排、一塊一排。碼的時候手指頭碰著金屬的硬幣,叮叮噹噹地響。
王姑娘端著飯盒過來,靠在收銀台邊上:"你還挺會理的。新來的有的人找零找得頭大,老是數錯錢。"
陳雨把硬幣碼完合上蓋子:"以前幹流水線習慣了,手停不下來。"
"你那個手,"王姑娘看了一眼她虎口上的繭子,"磨了多久才磨出來的?"
"一個月吧。"
"我這手啥都沒磨出來。"王姑娘把手伸出來,白白淨淨的,指頭細長,指甲上塗了淺粉色的甲油。"我幹了一年多了,也就指頭肚稍微糙一點。"
陳雨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王姑娘的。她把兩隻手並在一起擱在收銀台上——一雙糙,一雙細,一雙繭子硬邦邦的,一雙皮膚軟乎乎的。她把右手縮回來揣進口袋裡,說:"吃飯了。"
下午的客人多。周五,超市搞特價,買米買油的排了長隊。陳雨站的四號收銀台前面排了七八個人,她把掃碼槍捏在手裡,一個一個過。
"你好,一共四十三塊二。"
"你好,一共八十七塊整。"
"你好,一共十二塊六。"
她聲音比第一天大了,穩穩的,報金額的時候不磕巴。找零的時候手快,硬幣在指頭間撥一下就知道是多少。她發現自己數錢的速度變快了,手指頭一過就數清楚,大概是從前在流水線上數充電器練出來的。
有個年輕媽媽買了一堆東西,奶粉尿不濕紙巾零食堆了小半車,掃完碼一算,兩百三十多。她低頭翻錢包翻了好一會兒,翻出一張一百的,又翻出一堆零錢,五塊十塊一塊的鋪了半個台面。她一邊數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不好意思啊,零錢有點亂。"
"沒事,慢慢數。"陳雨等著。
年輕媽媽把零錢推過來,陳雨接過去數了一遍,飛快地過手,幾秒鐘就點清了。"正好。"她打了一張小票遞過去。年輕媽媽接過小票鬆了口氣,抱孩子的時候沖她笑了笑:"你手好快啊。"
陳雨把零錢收進錢箱,回了一個笑。笑不大,嘴角往上翹了翹,眼睛彎了一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走了,後面的人上前來。
她發現張店長說的沒錯——收銀台跟流水線的確是兩回事。流水線上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收銀台一整天嘴不停。你好,一共多少,收您多少,找您多少,慢走。一套話一天說幾十遍上百遍,嗓子到下午就開始發乾。她隨身帶了個杯子,休息的時候灌兩口涼白開潤潤喉嚨。
第五天的時候出了個岔子。一個中年男人買了一條煙,掃碼掃出來四十塊,他遞過來五十塊錢,陳雨找了他十塊。他接了錢低頭一看,又抬頭:"你找錯了,我給了你一百。"
陳雨愣了一下。錢箱裡那張五十的還攤在檯面上,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男人。"您給的是五十。"
"我明明給的一百。"
"我收了就是五十。"
男人臉色變了,聲音大了:"你啥意思?說我訛你?"後面排隊的人伸著脖子往前看,陳雨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她後背上,熱乎乎的。她抿了抿嘴,手心開始冒汗。
王姑娘從旁邊的收銀台過來了,看了她一眼,然後笑著對男人說:"大哥您別急,我們調一下監控看看行不?要是我們收錯了肯定給您補上。"男人嘟囔了兩句,王姑娘拉著陳雨往辦公室走。監控調出來,畫面上清清楚楚看見男人遞的是五十,接回去的還是五十。王姑娘對男人笑了一下:"大哥,是五十吧?"男人訕訕地"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就走了。
王姑娘拍了拍她肩膀:"沒事兒,碰見這種你直接叫我。別跟他犟,他嗓門大你嗓門小,吃虧。"
陳雨點了點頭。走回收銀台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還穩穩趴在那裡。她把手指頭攥了攥,又鬆開,重新拿起掃碼槍。下一位顧客上前來,她把槍口對準條碼,滴一聲。
後面的一個多小時她話比平時少了,語氣平平穩穩的。收錢找零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手裡的鈔票,數清楚了才放進錢箱裡,數清楚了才遞出去。硬幣在指間叮噹響,她一個一個撥著數完,確認沒錯,才把找零遞過去。
晚上下班前盤帳,她的錢箱一分不差。張店長在辦公室看了一眼記錄,沒說什麼,但陳雨路過的時候聽見她跟王姑娘說:"四號台那個新來的還行,挺穩。"
陳雨腳步沒停,換了衣服走出超市。天已經黑了,步行街上的燈亮了一串,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超市門口把紅馬甲疊好塞進包里,然後往公交站走。
工業區方向的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路邊攤的油煙味和塵土味。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慢下來,把兩隻手舉到眼前看了看。路燈的光照在手掌上,繭子還是那幾塊,虎口的、食指側面的、拇指根的。站了五天收銀台,繭子沒變厚也沒變薄,就那麼待著,硬邦邦的。
她把拳頭攥了攥,繭子頂著掌心,穩當的。然後把拳頭鬆開,手揣進口袋裡繼續走。口袋裡的鑰匙串叮叮噹噹響,小熊在裡頭晃著,跟鑰匙磕在一起,細細的聲音混在晚風裡。
她走到路口等紅燈。旁邊站了個也剛下班的女人,穿著跟陳雨一樣的紅馬甲,手裡拎著超市的塑膠袋。她看了一眼陳雨,笑了一下:"你也是家家旺的?"
"嗯。"
"你幾號台?"
"四號。"
"哦,新來的吧?我見過你。手挺快的。"綠燈亮了,女人說了句"明天見"就過了馬路,步子輕快,紅色的馬甲在路燈底下一閃一閃的。
陳雨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然後抬腳過了馬路。晚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