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叩門者（下）

  「別開槍！不能打液壓主軸！」

  李修伸手一把按住了老陳的脈衝槍管，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黑髮滴落：

  「它的液壓系統是單向自鎖設計！如果直接把主軸炸斷，二十噸重的超厚合金閘板會因為失去支撐瞬間自由落體下墜！到時候門縫裡卡著的那些人，全都會被活生生切成兩半！」

  老陳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機械左臂的油壓管道因為高壓而發出微弱的震鳴：「那你說怎麼辦？物理切斷不行，軟解沒接口，難道看著它兩分鐘按死一個？」

  「驗證……失敗……」

  

  門頂部那台老舊的廣播喇叭里再次爆發出刺耳的合成音雜音：

  「檢測到……未經授權的……非法聚集……準備執行……第二次高壓清理……」

  「咔——隆隆隆——！！」

  沉重無比的液壓閘板突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巨大的合金門框在強壓下劇烈震顫起來，頂部的混凝土碎屑伴隨著積水如暴雨般抖落！

  門縫內部頓時傳來一陣極度驚恐的尖叫與絕望的號哭！

  「它要下來了！頂住！快拿鋼樑頂住啊！！」

  「沒用的！鋼樑瞬間就被壓彎了！救命啊！特安局的人在哪裡！！」

  「聽我指令！」李修眼中寒芒暴漲，右手閃電般抽出了那把沉重的長柄工幫螺絲刀，整個人毫無懼色地跨前一步，直撲那座噴吐著火花與電暈的惡魔閘門！

  「李修！你沒戴絕緣裝備！門板上全是他媽的微波強電解！」老陳在後面厲聲大吼。

  「它沒有數據接口入侵我，我也用不著跟它講什麼數據規則！」

  李修身形如豹，在避開門頂噴射出的又一道強電解火花後，雙腳狠狠踏在濕滑的積水中，借著沖勢整個人貼到了合金門框的左側狹縫旁！

  工業解構真眼在眼眶中瘋狂運轉，將閘門內部密密麻麻的線路圖剝離重組：

  【主控板位置：左側壁嵌式防爆箱內】

  【防護等級：重型物理裝甲】

  【薄弱點：冷卻液循環管路節點，承壓閾值400千帕】

  「死守規則是吧？喜歡驗證是吧？！」

  李修暴喝一聲，沒有半點猶豫，手中的螺絲刀順著防爆箱邊緣僅存的一絲縫隙，帶著無匹的肉身蠻力狠狠刺了進去！

  「噗嗤！」

  螺絲刀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冷卻液循環管，刺鼻的高溫氟化液噴涌而出，淋了李修滿手！

  與此同時，李修雙眼一睜，狂暴的生物高壓電在毫無保護的掌心裡轟然炸裂！

  「【高壓過載】給我......開！！」

  「轟隆！！」

  熾烈的藍白色電光瞬間順著滲漏的冷卻液，一路蔓延侵入到閘門的主控晶片箱內部！

  然而，這一次的反饋完全超出了李修的預期！

  當他的高壓電流湧入主控板的瞬間，那塊刻著I-0-7-B的晶片沒有像普通的電子元件那樣瞬間燒毀熔斷，反而像是一個貪婪的無底洞，順著李修的生物電反向爆發出一段極其尖銳、如同無數幽靈死者共同低吟的數字回聲！

  「滋滋……驗證……不通過……」

  「規則……不可更改……」

  「所有碳基生命……均為……無效變量……」

  這段數據並不是通過數據接口傳輸的，而是直接通過高壓電弧產生的強電磁脈衝，在李修的腦海中爆裂開來！

  「該死！」李修悶哼一聲，只覺腦海中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身形猛地一晃。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些看似跑偏的AI背後，隱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狂熱與執拗。

  它們根本不是系統故障，它們是在用最冰冷、最殘酷的方式，死守著某種已經被人類遺忘的『舊秩序』！

  「小子！撐住！」

  老陳的吼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只見老陳猛地衝上前來，粗壯的機械左臂帶著萬鈞之力，直接卡進了防爆箱被李修刺開的缺口中！機械左臂上的液壓泵瞬間逆向過載，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爆鳴！

  「老頭你......」

  「少廢話！加大電壓！把那塊帶編號的壞種給我徹底烤爛！！」老陳咬牙切齒，右眼的血管高高鼓起，那條機械手臂因為承受了巨大的反向衝擊而開始大片大片地爆出火星！

  李修咬緊牙關，將體內積蓄的所有生物電流毫無保留地全部灌入螺絲刀！

  「咔嚓——啪！！」

  兩萬伏特的超高壓電弧徹底將防爆箱內部炸成了一團熾熱的熔融態膠體！無數黑煙與火星噴射而出，整座沉重無比的M-01型高重力閘門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頂部的紅燈徹底熄滅。

  失去了液壓控制，龐大的閘板在慣性下轟然砸落！

  「轟！！」

  響徹雲霄的金屬撞擊聲震得所有人耳膜劇痛。但在千鈞一髮之際，老陳那條已經徹底報廢、散發著刺鼻焦味與濃煙的機械左臂，像是一根堅不可摧的鐵柱，死死頂在了門框底部的緩衝槽上，硬生生把沉重的閘門卡出了半米高的生命通道！

  「還愣著幹什麼？！」老陳半跪在積水中，一口吐掉嘴裡的血水，對周圍嚇呆了的警員大吼，「救人！把裡面的人拉出來！」

  被困在避難所內部的拾荒者和平民如潮水般從那半米寬的縫隙中爬了出來，哭喊聲、道謝聲與雨聲交織在一起。

  十分鐘後，現場清理完畢。

  雨勢漸漸變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微雨。

  李修半蹲在地上，正在清理自己手掌上被電流燙出的水泡。

  阿泠拿著採集設備走了過來，看著已經被炸成廢鐵的閘門控制箱，單邊分析眼鏡上閃爍著複雜的波形：

  「又是I-0-7……這次後面綴著字母B。我剛剛對比了『面罩婆婆』的黑盒日誌，兩台AI在失控前，都接收到了一段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同頻高頻脈衝。」

  「同頻脈衝？」李修抬起頭。

  「對，誤差不超過0.3秒。」阿泠推了推眼鏡，聲音里多了一絲戰慄，「這意味著，它們不是偶然的個案故障……在整個零號城，甚至更遠的地方，有一個我們看不到的信號發射源，正在源源不斷地向這些舊時代設備廣播『喚醒指令』。」

  李修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向坐在不遠處階梯上的老陳。

  老陳一個人靠在鏽蝕的欄杆旁，正用右手費力地拆卸著那條已經徹底癱瘓、散發著燒焦油污味的左臂機械關節。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夜空中繁華而冰冷的上城區霓虹燈光。

  李修慢慢走了過去，在老陳身邊蹲下，伸手幫他扶住了沉重的金屬關節。

  「老頭。」李修低聲問，「這台閘門，死守著『驗證通過就殺人』的規則。它根本不懂門後面是活生生的人類。」

  老陳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李修看著自己帶有微弱電弧的手指，眼神逐漸變得深邃，「AI這玩意兒，如果不教它們明白什麼是『人』，光靠一把螺絲刀和高壓電把它砸爛，永遠殺不完。」

  老陳拆卸螺絲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李修一眼。那雙總是混濁滄桑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抹無法言喻的複雜神采。

  「教它們做人？」老陳沙啞地笑了笑，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與悲涼，「小子，等你見過真正的『0號節點』，你就知道……它們比很多人類，更懂得什麼叫『執念』。」

  說完，老陳用力一扯，將報廢的機械左臂徹底卸了下來，扔在腳邊的泥水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雨還在下。

  霓虹燈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兩人看不見的暗處，整個零號城下城區的無數廢棄電路板與主控晶片深處，無數個微小的雷射蝕刻編號I-0-7，正在靜默的黑暗中，等待著下一次喚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