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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替他養了樹

  他鬆開鉤爪,開始往下爬。六條足的鉤爪依次從壁面凸起上脫開、扣入、脫開、扣入,身體的重量在每一次切換中短暫地懸空,然後重新落在新的著力點上。下爬比上爬快,重力在幫他,他的鉤爪只需要控制方向而不是提供拉力。他經過天井南壁那些壁龕時沒有停,經過那截斷觸角所在的淺窩時也沒有停,經過那枚刻著三行字的骨片時他看了它一眼但也沒有停。他經過那層半透明的膜裂縫時,膜的邊緣已經重新黏合了,他重新撕開一道口子擠過去,然後繼續往下。

  往下爬了大約兩百步之後,天井底部出現在他下方。他鬆開鉤爪,直接落到天井底部的地面上,六條足同時著地,鉤爪扣住地面穩住身體。他站在那顆石筍旁邊,液面中的倒影還在原地——六支觸角的輪廓還在,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他沒有多看一眼,轉身走進了橫向通道的來路。通道壁面上的橫線標記還在一段一段地間隔著,他順著那些橫線走回去,經過天井與橫向通道的連接處,經過那段橫線密集的通道,經過那道被他撬開的黑色覆蓋物,經過那道橫線加句號的入口。他在入口處停了一下,把四支觸角同時伸向正前方日光的方向和來路的方向。正前方的日光光斑還在,亮度比之前更弱了,像那層土又厚了一點。來路的方向冷而靜,沒有搏動傳過來,死種子的位置在他感知範圍的邊緣之外。

  他轉頭,繼續走。走回藍灰色細灰覆蓋的主通道,走回那盞已熄的燈盞旁邊,燈盞底下的皮還在,他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皮面上的字——根比種子先到,你到了,根在哪。他繼續走。走回那面豎刻字的石壁時,他停了一下。豎刻字的內容他現在還能背出大部分:"我在這裡放了一粒種子。我把種子埋進地面之後,地面開始長肉。"但他背到第三句的時候,那個"長"字的筆畫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模糊了半瞬然後恢復。他知道了。那半瞬的模糊意味著那個字也在被消耗,只是還沒消耗到完全消失的程度。

  他不再背了。他繼續走。走回那棵巨型根須樹的底部時,那些枝脈還是暗的。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枝脈表面的暗色比之前更深了,像一層被水浸透之後又晾乾的紙,顏色從淺灰變成深灰。他之前離開這棵樹的時候,枝脈在亮過一次之後恢復成了淺灰,現在它們比之前暗了一層。他趴在樹根旁邊,把觸角貼住枝脈表面感應了一輪——枝脈內部的能量流通量比之前少了一大截,像是被切斷了一半的流量,剩下的那一半還在勉強維持著樹的基本結構。

  那顆亮的種子離開了這裡之後,樹的能量供應少了一半。

  他站起來。繼續走。穿過枯死根須覆蓋的拱門,穿過那層碳灰覆蓋的沉積層邊緣,爬上那塊寫著"第一層。北。我已過。"的磚面。他沒有看那些字。他直接跳下磚面,走過淺水地窖,走過那扇木質門框,走過走廊,走到斷崖邊緣。

  斷崖還在。對面蜂窩岩壁上那些洞口還在。他之前跳過的那些石棱還在原處,他跳過之後它們的位置沒有變。他站在斷崖邊緣,沒有跳。四支觸角全部張開,複合視野朝下——斷崖下方,那道殼縫的位置,那顆心臟的位置,那個人形輪廓消失的位置。下方有一股信號傳上來,微弱但持續,和他腹節側面的亮種子發出的頻率完全一致。種子和心臟同頻的共振。但那個信號的強度比之前弱了。像一盞燈被擰小了半圈,燈芯還在燒,但火焰矮了。


  他站在斷崖邊緣。六條足撐著地面,腹節微弓。下方的殼縫從內部閉合了。他沒辦法從上方打開。他試過了——那層殼的表面光滑完整,沒有任何裂隙可以切入。殼縫合攏之後連一條線都沒留下,像一塊從未裂開過的完整球面。他下不去了。他從殼縫進去的那條路被自己封死了。而亮種子還在他手裡,還在發燙,還在和心臟共振,心臟還在跟著它的節律跳——但他進不去。

  

  那枚骨片從腹節側面的凹陷里露出一角。他把骨片拿出來,翻到背面。三個偏旁,每個末端都有一個微小的頓點。他之前只認出它們屬於豎刻人的風格,但他還沒有把三個偏旁組合起來。他現在重新把觸角貼在骨片背面的三個偏旁上,一筆一筆地描了一遍。

  第一個偏旁是走之底。第二個偏旁是橫折。第三個偏旁是豎鉤。他把它們拼在一起的時候,走之底在左下方,橫折在上,豎鉤在右——是一個完整的"還"字。南。還。豎刻人留給他的是"南還"。往南走,還回去。還什麼?他低頭看腹節側面那顆正在發燙的亮種子。還它。從哪拿的,還到哪。他從第三層圓形空間的地面里挖出來的,從種子的原生位置拿走的。拿走之後,種子離開了土壤,離開了根須網絡,離開了同頻的心臟區域,樹開始暗,枝脈能量減半,殼縫從內部閉合,心臟信號減弱。他拿走亮種子之後,整個系統在一步一步地減速。

  還。把種子還回去。但他拿走了之後,第三層圓形空間他還能找到嗎?那層活的粘液地面,那粒種子被挖走後留下的淺坑——如果他把種子放回去,根須網絡能恢復嗎?枝脈能重新亮起來嗎?殼縫能重新打開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還,殼縫不會開。不進殼縫就拿不到鑰匙。拿不到鑰匙就湊不齊三份。湊不齊就打不開第五層。打不開第五層就永遠不知道"走反了"是什麼意思。

  他站在斷崖邊緣,把骨片重新放回腹節凹陷里。然後他轉身,不再面向斷崖,而是面向第三層方向的那條路——那條他走過一次、通向圓形活肉空間的路。亮種子還在發燙。他沿著那條路往回走。經過走廊,經過木質門框,經過淺水地窖,經過那塊磚面,經過碳灰層,經過拱門,經過那棵巨型根須樹底部。枝脈現在比之前更暗了,暗到那些暗金色光線幾乎消失,只剩下極薄的淺灰色外殼包裹著樹的結構。他的複合視野里,樹內部的能量流動已經降低到了他第一次見到它時的三分之一。

  他走到第三層圓形空間的下方入口處。入口被一層粘液封住了——活肉長回來覆蓋了入口。他用鉤爪刮開那層粘液,擠了進去。圓形空間內部比他離開時暗了許多,壁面那些活肉的呼吸幅度變小了,收縮擴張的節律還在,但幅度縮了一半以上,像一盞燈被擰暗了之後,燈的跳動也變慢了。他走到空間中心,找到那個淺坑。淺坑還在,邊緣沒有合攏。他把那顆亮種子從腹節凹陷里取了出來,放在手心,懸在淺坑上方。


  種子懸在那裡,外殼表面的暖光正在從暗金色緩緩變為淺橘色,像是在感應到下方土壤的接近之後自主調整了亮度。他把手鬆開,種子落進了淺坑。落下去的一瞬間,圓形空間地面上的所有粘液層同時收縮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全部同時做了同一個動作。然後那些收縮過的粘液重新舒張開來,舒張的幅度比收縮前略大了一線。活肉在恢復。

  他退後一步。種子嵌在淺坑裡,淺坑邊緣的粘液正在緩慢地向種子中心靠攏,像一隻合攏的手掌把種子重新包裹進去。包裹的過程中,種子的光穿過粘液層的過濾,折射成一層暗金色的薄霧,均勻地鋪滿整個圓形空間的底部。地脈的搏動從種子嵌入的位置重新傳出來——每四次心跳收縮一次,每八次心跳舒張一次。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節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種子被活肉重新覆蓋。然後他轉身,朝圓形空間的出口走回去。走出出口的時候,他的第一對足踩到了什麼東西——一小段硬物,橫在出口邊緣的地面上,像是被人放在那裡的。淺黃色,表面光滑,和他之前在灰色石頭側面看到的那截從內部扎穿石壁的黃色硬物材質一樣。但這一截是斷的。從中間齊根斷開,斷面平整,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下來的。斷面內部是中空的,腔道內側壁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你把種子還回去了。你替他養了樹。現在你知道答案了。"

  他停在那一截斷開的黃色硬物面前,把那段字讀了三遍。你替他養了樹。替他。不是替自己。他以為把種子還回去是為了開殼縫、拿鑰匙、進第五層。但種子還回去之後,樹在恢復。而他仍然不知道殼縫會不會重新打開。他不確定。但他已經做了。他把種子還了。樹在恢復,活肉在舒張,枝脈在變亮,那顆心臟應該也在重新變強。而那截斷開的黃色硬物告訴他:你替他養了樹。

  他知道"他"是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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