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拉鋸戰
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到堂屋的角落。那裡有一張松木案幾,案上攤著幾封才寫了一半的信。他提起筆,蘸滿濃墨,筆尖落在紙面上時停了一瞬,然後刷刷地寫了起來。
木氏月湊過去,念出了第一行字:"給麗江木府送十萬斤精鐵......一百顆轟天雷......五十支燧髮長銃......五十支燧發短銃......五十把玄釩刀......"她的聲音越念越小,最後變成了倒抽涼氣的"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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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你也太大方了吧!"
"那當然。"高承山頭也不抬,"給老丈人拜年,總不能空手。"
他寫完第一張,又提起第二張紙:"給姚安高泰翟土司送五萬斤精鐵......一千兩銀子。讓順風馬幫押送,走最快的驛道,過年前務必送到。"
木氏月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慢慢翹起來,像一隻偷到魚的貓:"一邊是老丈人,一邊是族兄。一碗水端平,高承礦,你這人可真有出息。"
"那是。"高承礦放下筆,吹了吹墨跡,把兩張紙折好塞進信封,沖門外喊了一聲,"孫振武!"
孫振武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頭:"在!"
"這兩份禮單,分兩路送。第一路給麗江木府,派順風馬幫最得力的人押送;第二路給姚安高泰翟,同樣派可靠的人,走最快的驛道。"高承礦把信封遞出去,孫振武接過時眼睛下意識掃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縮,卻一個字沒多問,轉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木氏月看著孫振武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忽然說:"你叫周濟把六苴、者車馬、苴卻、元謀、富民的人都叫來武定過年?"
"叫了。"高承礦重新蹲回火盆邊,伸手烤著火,"高福、雷萬錘、阿羅木、阿普達、阿魯、陳鐵生、段冶、黑炭生、石敢、羅大勇、段有才、湯國祚......全叫了。讓周濟飛鴿傳信,全部到武定府集合。也該好好過一下年,順便獎勵大家。"
臘月二十四,北風如刀。
安寧州城四野盡白,霜覆在枯草斷垣上,像一層慘白的裹屍布。城南官道上煙塵蔽日,一萬沙定洲大軍如黑色潮水漫過原野,旌旗獵獵,刀槍林立,馬蹄踏碎凍土,發出沉悶的擂鼓聲。
沙定洲騎著一匹烏騅馬,立在一處高坡上,手搭涼棚遠眺安寧州城。
城頭沐字大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城垛間人影晃動,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堆如小山。四座鹽井的碉樓高高矗立,兩座在城內,兩座在城外。
鹽。
誰手裡有鹽,誰就能撐到最後。
"傳令!"沙定洲放下手,聲音如鐵,"先取城外兩井!河中井、石鹽井,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看見井台上的旗換成沙字!"
一萬大軍如潮水般分涌而出,鐵甲鏗鏘,戰馬嘶鳴。
螳螂川河邊,河中井。
一千沐天波守軍據碉樓而守,木柵欄三道,壕溝兩重,箭樓三座。然而——五千沙軍從三面合圍,前隊持盾扛土袋填壕,後隊鳥銃輪射壓制,箭矢如雨潑灑。
守軍千戶站在碉樓頂,看著城外那黑壓壓的人頭,手心全是汗。
"頂住!給老子頂住!"
銃聲如爆豆,鉛彈撞在碉樓的青磚上,迸出白煙碎屑。壕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木柵欄被撞斷,沙軍的嘶喊聲越來越近。
"轟——!"
第一道柵欄倒了。守軍往後撤,退到第二道柵欄後面,箭矢從碉樓三層的射擊孔里傾瀉而下,射倒一排沙軍,但後續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湧上來。
"轟——!"
第二道柵欄塌了。
"千戶!頂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從梯子上滾下來,"他們人太多了!井台那邊已經有人翻牆了!"
千戶臉色慘白,攥著刀柄的手都在抖。
"撤!往城裡撤!"
河中井,失守。
同一刻,城東石鹽井。
三千沙軍圍攻一千守軍。
沙定洲兵力充裕,前隊被打殘,後隊立刻補上,梯子搭了一架又一架,屍體堆成斜坡,活人踩著屍體往上沖。
守軍千戶是個三十來歲的硬漢,親自提刀堵在井台入口,砍翻了七八個衝上來的沙兵,渾身是血,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老子在這兒!來啊!"
回答他的是三支鳥銃同時擊發。鉛彈貫穿了他的胸口,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汩汩冒血的洞,嘴裡湧出一口血沫,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千戶——!"
石鹽井,失守。
沐天波站在安寧州城北門城樓上,看著城外兩座鹽井的碉樓上一面一面換上沙字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攥著城垛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甲縫裡嵌進了磚灰。
"國公,"楊畏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城外兩井已失,沙軍正在收攏,下一步必然是攻南門。咱們只剩城內兩井——洪源井、大界井——鹽的產量銳減一半,但還能撐。"
沐天波沒有回頭。他望著那兩面新換的沙字旗,沉默了整整十息。
"傳令,"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如鐵,"南門守軍加派一千人,弓弩火銃集中到南城牆。城內兩井各增派五百守衛,日夜輪值,人不離井。"
他轉過身,看著楊畏知那張被寒風吹得皸裂的臉:"告訴弟兄們,安寧州的鹽,是雲南的命。命丟了,咱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南城門在當天午後遭到第一波衝擊。
沙定洲親自督陣,一萬人的主力集中在南門外。攻城槌是十幾人合抱的巨木,外面包著鐵皮,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悶響如雷,整個城樓都在微微顫動。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頭,沙兵嘴裡咬著刀,手腳並用地往上攀,像一群附在城牆上的灰色壁虎。
沐天波的守軍拼了命。滾木礌石傾瀉而下,把雲梯砸斷,人連著梯子一起摔下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響。熱油順著垛口潑下去,燒得攀爬的沙兵慘叫連連,皮肉焦糊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南門。
黃昏時分,沙定洲收兵了。
他騎在馬上,看著南城牆上那些歪斜的旌旗和殘破的垛口,又看了看自己陣前那堆成小山的屍體,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收兵。"他揮手,"明日再攻。"
當天夜裡,雙方都心照不宣地停了火。
安寧州城內,沐天波在臨時徵用的鹽商宅院裡召開軍議。各路土司圍坐在一張長案前,燭火把每一張疲憊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沙定洲狗急跳牆,"石屏龍在田把拳頭砸在桌面上,"咱們跟他在安寧州耗!耗到他糧盡!"
"可咱們的糧也不多。"嶍峨王揚祖搖頭,"從楚雄、易門帶來的存糧,撐不了多久。"
寧州祿永命沉聲道:"實在不行,讓百姓們一起上山采野菜,總能多撐幾天。"
堂上陷入沉默。
沐天波坐在主位,手邊擱著一盞冷透的茶。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幅安寧州的輿圖,目光落在城內兩座鹽井的標記上。
"守住。"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守住洪源井和大界井。只要鹽不斷,咱們就能撐。沙定洲的兵力雖然比咱們多,但他遠道而來,糧草補給線長。耗下去,他比咱們先撐不住。"
同一片夜色下,城外沙定洲的中軍大帳里,氣氛同樣緊繃。
沙定洲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那枚鐵膽,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一天的攻城,折了八百多人,南城門卻紋絲不動。他原以為城外兩井到手後,城裡守軍士氣會崩,沒想到沐天波撤得果斷,退守之後反而把城防縮得更緊。
"沙公,"那個山羊鬍軍師站起來,拱了拱手,"安寧州城防堅固,守軍拼死抵抗,強攻代價太大。咱們有炮,可重炮還在昆明,要運過來至少得四五天。等重炮一到,轟開城門,事半功倍。"
沙定洲的鐵膽停住了:"昆明調重炮?"
"是。還有大將軍泡4門,還有大小佛郎機十餘門,若一併運來......"
"那就調。"沙定洲揮手打斷他,"傳令回昆明,三天之內,運兩門大將軍炮過來。"
他頓了頓,又看向旁邊一個管糧草的將領:"糧草還有多少?"
"回沙公,還能撐二十天。"
"夠了。"沙定洲把鐵膽擱在桌上,"等炮到,轟開城門,踏平安寧州。沐天波的人頭,我要親手掛在城樓上。"
那軍師又拱了拱手,聲音壓低了幾分:"沙公,還有一樁事——"
"說。"
"過幾天就是除夕了。年前將士們思鄉心切,士氣難免低落。若這時候強行攻城,怕是不太合適。不如趁這幾天休整,養精蓄銳,等年後重炮一到,再一鼓作氣拿下安寧州。"
沙定洲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帘子望向東方。夜色中,昆明城的方向隱約透著一片暖黃色的光——那是城中過年掛的燈籠,隔著數十里都能看見。
他沉默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放下帳簾,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段時間,全軍休整。各營發酒肉,不必省著。等過了年,重炮一到——"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枚鐵膽,拇指在光滑的表面上緩緩摩挲。
"再跟沐天波好好算這筆帳。"
「我馬上要回昆明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在過年處理一下,你們好好守住,過完年我就再派人和武器過來。」沙定洲說完,帶著一百親衛回昆明了。
而在安寧州城內,沐天波同樣收到了信鴿傳來的情報——沙定洲的營中開始分發酒肉,攻城器械暫時停了,連斥候都撤了三分之一。
他站在宅院的天井裡,仰頭望著那輪被薄雲半掩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過年了......"楊畏知從廊下走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連沙定洲也知道,要過年了。"
夜色更深了。安寧州城頭,新換的火把一排排亮起來,在臘月的寒風中明明滅滅。城外沙定洲的營盤裡,同樣亮起了成片的篝火,照亮了一張張圍著火堆分酒肉的臉。兩軍對峙,隔著一道城牆,各自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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