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麗江嫁妝
木懿的酥油茶終於湊到了嘴邊,卻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他總共多少人?」他問,聲音沉如石碾。
「出戰的時候,一千五百人上下。」木忠答得極快,顯然早就備好了數據,「順風馬幫五百騎兵,陸長庚麾下一千步卒,另有特戰隊五十人。另外,在元謀縣新招500人,至於元謀縣降卒和武定城收編的潰兵,據說也各有幾百,但暫時還沒正式編入序列。」
「一千五百人,打五千人,斬了兩個參將,攻下一座縣城,解圍一座府城。」木懿扳著手指,一一數來,然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呵,可惜我木家很久也沒出過這種人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嫉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類似老農看著自家田裡長出一棵參天大樹的欣慰,以及一絲幾乎壓不住的自得——這棵樹,很快就要扎進他木家的院子裡了。
「老爺,還有一事。」木忠從懷裡摸出一份清單,雙手奉上,「小姐前幾日又托人帶了口信回來。她說高承礦那邊武器不缺,鐵料和銅料也充足,就是馬匹比較少,還不夠精壯。她暗示——若木府方便,可以再勻些上等戰馬過去。」
木懿接過清單,展開掃了一眼,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這丫頭,」他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卻沒有責怪,「還沒過門呢,就開始替夫家張羅了。這點倒是隨她娘。」
他把清單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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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忠小心地問:「老爺,那咱們……?」
「給。」木懿一錘定音,聲音裡帶著土司特有的果決,「月兒既然開口了,我這個當爹的豈能小氣?再說,高承礦給咱們的定親禮是五十萬斤鐵料,月兒那丫頭又自己要去十萬斤,一共六十萬斤。這分量,夠重了。咱們木府雖然不產鐵,但我們有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麗江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片沉默的星海。更遠處,茶馬古道蜿蜒如蛇,消失在墨黑色的山影里。
「傳我令,」木懿轉身,聲音陡然提高,「從馬場調一千匹最好的戰馬。要那種膘肥體壯、跑起來又快又穩的,四歲口到八歲口之間,沒傷沒病沒瘸的。配上好鞍,備足草料,連同一批牛皮、藥材、以及十箱上等茶葉,一併送給高承礦。」
木忠愣了一下:「一千匹?」
「一千匹。」木懿點頭,「亂世之中,戰馬就是腿,就是命,就是速度。高承礦手裡有鐵、有兵、有地盤,唯一缺的就是足夠的戰馬來支撐他的騎兵擴張。一千匹戰馬送過去,等於給他的騎兵插上了翅膀。」
他頓了頓,走回案前,提筆在信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落款處用力按下了自己的私印:「另外,告訴他,這既是月兒的嫁妝,也是木府對盟友的誠意。往後他高承礦的鐵坊產出來的上等鐵料,優先供給木府;木府的茶馬道和鹽路,也永遠為他敞開。」
木忠雙手接過信紙,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躬身道:「老奴這就親自去辦。只是老爺,一千匹戰馬,路途遙遠,沿途還得經過定……如今這些地方都連一片了,是老爺、高泰翟土司、高承礦少爺的地盤了,倒是安全。」
木懿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一瞬,同時笑了起來。
「那就更好了。」木懿走回虎皮太師椅前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酥油茶,一飲而盡。
木忠領命退出議事廳。門帘掀起的瞬間,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銅燈劇烈搖晃,木懿的影子在牆上猛地晃了一下,又穩穩地坐了回去。
他獨自坐在燈影里,望著窗外玉龍雪山的方向,半晌沒有動作。他知道,從現在起,麗江木府和六苴苴卻那條線,真正連上了。
——就像一根被淬過火的鐵鏈。
次日清晨,麗江馬場大門洞開。
一千匹膘肥體壯的戰馬被趕出馬棚,馬蹄踏碎晨霜,嘶鳴聲響徹山谷。馬幫漢子們給每匹馬都配上了嶄新的鞍具,草料和豆餅裝了三十輛大車,隨行護衛兩百人。木忠騎著一匹青驄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腰間的「木」字銅牌在晨光里閃著溫潤的光。
隊伍沿著茶馬古道蜿蜒,一路向著武定方向行進。沿途的百姓看見那面「木」字旗,紛紛讓到路邊,有人認出是麗江木府的運馬隊,低聲議論著:「木府這又是往哪送馬?」「聽說往武定那邊,給一個叫高承礦的年輕將軍回聘禮呢。」「高承礦?就是前幾天在武定城外砍了沙定洲大將的那個?」「噓……小聲些……」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沿著驛道往四面八方飛去。
而此刻,遠在武定城外軍營里的高承礦,正蹲在校場邊緣啃一塊干餅。他身後,莫烏正在帶特戰隊做無聲潛行的訓練,五十道黑影在晨霧中穿梭如鬼魅。校場另一端,孫振武正帶著騎兵練習陣列衝鋒,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顫,那動靜在臘月的寒風裡格外猛烈。
周濟像一陣風似的從營門外掠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剛到的密報,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少爺!麗江那邊傳回消息!木懿土司送出一千匹上等戰馬,算作木小姐的嫁妝!眼下已經過了姚安地界,正在往武定方向來的路上!」
高承礦手裡的干餅停在半空。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目光落向南面的官道方向。晨光從東面漫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他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篤定,也有一種因為被人堅定選擇而生的動容。
「一千匹戰馬……」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溫度,「岳父大人,夠大方。」
他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木氏月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懷裡依舊抱著那柄玄釩劍,下巴微抬,眉眼彎彎,像只偷到肥魚又故作矜持的貓:「怎麼樣?本小姐的嫁妝,夠分量吧?」
高承礦轉頭看她,忽然伸手,在她發頂揉了一下。
「夠。」他說,「你這爹,我認了。」
木氏月「啪」地拍開他的手,耳根卻悄悄紅了。
「油嘴滑舌。」她哼了一聲,抱著劍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他,「不過……你認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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