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安無事

  苴卻的秋老虎,毒辣得能剝下人皮。

  山道兩側的茅草被曬得卷了邊,風一吹便沙沙作響,像無數條干蛇在吐信子。高承礦騎在矮腳馬上,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青布直裰的後背已經濕透,貼在脊樑上,黏膩得讓人心煩。

  身後,兩百餘人的隊伍在山道上蜿蜒展開。順風馬幫的漢子們牽著滇馬,馬背上馱著從黑虎寨繳獲的糧草、兵器和幾箱碎銀。再往後,是剛在三麼馬招來的礦工和護衛,雖然衣衫襤褸,但一個個腰板挺直,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剛找到活路的狠勁。

  「少爺。」周濟從側前方的灌木叢里鑽出來,駝背在午後的日光下縮成一道黑影。他快步湊到馬前,聲音壓得極低,「前面五里,就是沙喇馬的地界了。」

  高承礦勒住韁繩。矮腳馬打了個響鼻,不耐煩地刨了刨蹄下的碎石。

  「說。」

  周濟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沙喇馬,苴卻十馬里的人口第一大馬。兩千多口人,比泥舊馬和三麼馬加起來還多。地界開闊,土地肥沃,水田旱地都有,是苴卻十馬最大的糧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沙喇馬馬頭叫普雄,三十多歲,是高土司高泰翟的遠房表弟。當年高土司能把苴卻十馬收歸名下,普雄出了大力。這人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這些年在苴卻十馬里地位極穩,各家各戶都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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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承礦沒打斷,示意他繼續。

  「再往前翻過一道梁子,就是石臘馬。」周濟伸手比劃了一下,「石臘馬比沙喇馬略小些,也是兩千多人口,同樣是苴卻十馬的糧倉。石臘馬馬頭叫阿莫,年紀和普雄差不多,兩人早年就結了兒女親家,阿莫的女兒嫁給了普雄的兒子。兩個寨子守望相助,但凡一方有事,另一方半個時辰內就能趕到。」

  「兵力呢?」高承礦問。

  「沙喇馬有護衛一百人,石臘馬也有一百人。」周濟精準地報出數字,「都是普雄和阿莫親手訓練的彝丁,裝備比泥舊馬、三麼馬強得多——有從姚安府買來的制式刀槍,甚至還有幾隻火統。而且——」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句說出來:「沙喇馬和石臘馬境內,沒有土匪。」

  高承礦微微眯起了眼。

  沒有土匪。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兩個寨子組織嚴密,防守穩固,黑虎那種百人規模的匪幫根本啃不動他們。也意味著——他們不靠高承礦幫忙收拾爛攤子。

  孫振武從後面策馬趕上來,短斧在腰間磕著馬鞍,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看了一眼高承礦的臉色,低聲問:「少爺,要不……咱們繞道?」

  「繞不了。」高承礦搖頭,「苴卻最肥的煤田在沙喇馬和石臘馬北面,必須穿過去。繞路要多走七天,翻三道山樑,還全是瘴氣林。」


  孫振武不再說話,但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高承礦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遠方。山道盡頭,隱約能看見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邊緣有裊裊炊煙升起,像一道灰白色的布幔掛在天地之間。

  「沙喇馬……兩千多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人家有糧有人有兵,還靠上了高土司這棵大樹,確實不好惹。」

  他轉頭看向周濟:「石臘馬那邊,有沒有什麼情況?」

  「暫時沒有。」周濟搖頭,「但屬下聽泥舊馬的人說過,這兩家馬頭是親家,向來同進同退。咱們在泥舊馬和三麼馬鬧出那麼大動靜——黑虎的腦袋還在寨門口掛著呢——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高承礦點了點頭,忽然翻身下馬。

  他走到路邊一塊凸起的青石上,站定,目光掃過身後蜿蜒的隊伍。兩百餘人,都看著他。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眼神裡帶著躍躍欲試的火光——經過黑虎那一戰,這些人膽子壯了不少。

  「兄弟們。」高承礦開口,聲音不高,但山道上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前面是沙喇馬和石臘馬的地盤。兩個地方,加起來四千多口人,兩百護衛,裝備精良,沒有土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我不是來打仗的。」

  「咱們來苴卻,是為了挖煤、煉銅、養馬,是為了活路。這兩家不招咱們,不惹咱們,咱們也不碰他們。」

  「傳令下去——路過沙喇馬和石臘馬,不許擾民,不許搶奪,不許和當地人有任何衝突。誰敢惹事,軍法處置。」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應和聲。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少爺在黑虎寨那麼威風,怎麼到了這兒就軟了?

  高承礦沒有解釋。他重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走。」

  隊伍繼續前進。

  山道拐過一道彎,沙喇馬的輪廓徹底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方圓足有數十里。谷底是連片的稻田,稻穗已經泛黃,在風中起伏如金色的海浪。田埂縱橫交錯,幾頭水牛在田邊慢悠悠地甩著尾巴。

  寨子建在谷地中央的一處緩坡上,土掌房層層疊疊,從坡底一直鋪到坡頂。寨牆比泥舊馬和三麼馬都高,足有一丈有餘,牆頭上每隔十幾步就插著一面褪色的青布旗——姚安高氏的標記。寨門口設有箭樓,樓上有哨兵值守,日光下能看見弓弩的反光。

  名副其實的糧倉。

  高承礦勒馬站在山道拐彎處,俯瞰著這片谷地,目光在寨牆上停留了片刻。


  「少爺。」阿魯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沙喇馬的箭樓上有三個人,一直在看咱們。」

  「讓他們看。」高承礦語氣平淡,「咱們照常走。」

  隊伍沿著山道穿過谷地邊緣。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揚起一片淡淡的煙塵。兩百多人的隊伍,馱著糧草兵器的滇馬,在開闊的谷地里排成一條長蛇,格外醒目。

  寨牆上的哨兵顯然看見了。高承礦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高處壓下來,帶著審視和警惕。但沒有人出寨攔截,沒有人喊話,也沒有人拉弓。

  快走完谷地的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一個人。

  那是個彝族漢子,四十歲上下,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柄短刀。他沒有帶兵器,空著手,站在路中間,像一截木樁。

  「順風馬幫的高少爺?」那人抱了抱拳,用的是姚安官話,語調生硬,但字字清晰,「我是沙喇馬馬頭普雄的管家,阿甲。馬頭讓我帶句話。」

  高承礦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說。」

  阿甲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不卑不亢:「我們馬頭說了,沙喇馬是姚安高土司的地盤,一切按高土司的規矩辦。貴幫路過,我們不攔,不收過路費,不惹事。但請貴幫也守規矩——不擾民,不搶糧,不停留。天黑之前,離開沙喇馬地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承礦身後那些佩刀的漢子:「馬頭還說了,如果有需要,沙喇馬可以供應清水,不供糧食。」

  高承礦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替我謝謝普雄馬頭。」他一抖韁繩,馬兒邁步向前,與阿甲擦身而過,「水不用了。告訴他,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

  阿甲站在原地,目送著隊伍從他身側經過,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

  隊伍穿過沙喇馬谷地,又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便進入了石臘馬的地界。

  石臘馬和沙喇馬的地形相似,都是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只是面積略小一些,稻田也少了幾片。但寨牆一樣高,箭樓一樣密,青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和沙喇馬一樣,沒有人攔路,沒有人喊話,也沒有人收過路費。

  隊伍安靜地穿過了石臘馬的地界,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直到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回頭再也看不見那面青布旗時,孫振武才策馬靠到高承礦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少爺,他們沒動手。」

  「嗯。」

  「咱們過了沙喇馬,過了石臘馬,一點動靜都沒有。」孫振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普雄和阿莫……就這麼放咱們走了?」


  高承礦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山樑已經擋住了那片谷地,只有幾縷炊煙還掛在半空,像一條灰白色的尾巴。

  「他們不敢留。」他說。

  孫振武一愣:「不敢?」

  「咱們在黑虎寨殺了黑虎,招了人,搶了馬場。」高承礦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動靜鬧得那麼大,普雄和阿莫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吃素的,也知道咱們的規矩——不惹事,不招事。」

  他頓了頓:「他們不想打。也不想談。他們只想相安無事。」

  孫振武沉默了。

  「那就相安無事。」高承礦一抖韁繩,矮腳馬邁開步子,「等我把煤挖出來,銅煉出來,馬養起來——到時候再來收拾他們。」

  他說得很輕,但孫振武聽得清清楚楚。

  「到時候」三個字,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

  沙喇馬。寨子中央,普雄的「衙門」。

  這座院子比泥舊馬阿普達那座氣派得多。黃土牆刷了一層白灰,門楣上懸著塊褪色的木匾,匾上刻著「世襲土目」四個字。院子裡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幾盆指甲花開得正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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