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論功行賞
斷魂崖上的風，颳了整整一夜。
高承礦靠在岩壁凹陷處，聽著山下吾必奎叛軍罵罵咧咧的喧譁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少爺，"周濟從崖邊縮回身子，駝背在晨霧中像一隻警覺的野貓，"叛軍撤了。往東，楚雄方向。"
高承礦沒有立刻答話。他低頭看著掌心一塊被體溫焐熱的銀錠，這是昨夜從叛軍器械庫搶出來的官銀，還沒來得及焐熱，就有一百一十三條人命填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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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兄弟們收拾東西。"他把銀錠揣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下山，進城。"
"進城？"阿羅木從陰影里走出來，短斧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黑褐色，"少爺，咱們這三百號人……"
"現在是一百八十七人。"高承礦糾正他，目光掃過崖頂上橫七豎八躺著的漢子們。有人抱著銀箱打呼嚕，有人盯著東方的魚肚白髮呆，還有人正在用衣角擦拭剛搶來的雁翎刀。
"一百八十七人，也是兵。"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而且，是勤王之兵。"
辰時三刻，姚安府城東門外。
高承礦騎著那匹從叛軍手裡繳獲的矮腳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一百八十七個漢子，雖然衣衫襤褸、兵器雜亂，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從叛軍器械庫搶來的雁翎刀，背上都背著弓弩或鳥銃。晨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城頭上，明軍的旗幟歪斜地插著，城垛處還能看到昨夜攻城留下的焦黑痕跡。但城門已經大開，一隊身著土同知官服的儀仗兵列隊兩側，鑼鼓喧天，彩旗招展。
"六苴高承礦，率六苴銅礦三百人，馳援姚安，勤王平叛！"高承礦在馬背上抱拳，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城門內外。
城頭上一陣騷動。片刻後，一個身著青布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門，身後跟著幾個身著華服的宗族子弟。
高承礦眯眼望去。
那人三十出頭，面白無須，眉目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眼神銳利如鷹。青布官袍上繡著五品文官的補子，腰間懸著一塊沉甸甸的金牌——那是姚安高氏世襲土同知的信物。
高泰翟。
姚安高氏第十二代世襲土同知，字青岳，號青岳。史載其"性聰穎，好讀書，善詩文"，是個典型的儒將型土司。此刻他快步走下城門台階，竟不顧官儀，親手去扶高承礦的馬鐙。
"承礦族弟！"高泰翟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激動，"快下馬，讓為兄好好看看你！"
高承礦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土司兄……"
"哎！"高泰翟一把攥住他胳膊，將他硬生生拽起來，力道大得驚人，"叫什麼土司兄！你我同宗同族，喊族兄！"
他上下打量著高承礦，目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十八歲的少年，滿臉血污，青布短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但眼神沉穩得像一口深井。
"好，好！"高泰翟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竟有些泛紅，"為兄在城頭上，親眼看見城南火起，知道是有人燒了叛軍糧草。起初還以為是沐國公的援兵到了，後來斥候回報，說是六苴礦的高承礦……"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幾分："為兄當時就想，承礦族弟，你這是在拿命換姚安的命啊！"
高承礦垂首，語氣恭謹："族兄言重了。六苴礦是高氏產業，姚安府是高氏根基。叛軍攻城，弟豈能坐視？"
高泰翟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走，進城！為兄在府衙備了薄酒，給族弟和諸位壯士接風洗塵！"
姚安府衙大堂，比高承礦想像中簡樸得多。
堂下分列三席。高承礦坐在左手第一席，對面是兩個年齡相仿的宗族子弟，一個是高泰翟的遠房族弟高承坤，另一個是遠房族弟高承業。三人都是響應高泰翟勤王令，率部來援的。
"諸位族親，"高泰翟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堂下，"此次吾必奎叛亂，姚安府危在旦夕。承坤族弟率率莊五百，承業族弟率莊客五百，承礦族弟……"
他頓了頓，看向高承礦："率礦工三百人，星夜來援，更兼燒叛軍糧草、奪叛軍器械，功在姚安，功在高氏！"
堂下眾人紛紛舉杯。高承坤和高承業看向高承礦的目光，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高承礦起身，雙手舉杯："族兄謬讚。弟不過是盡了本分。"
"本分？"高泰翟放下酒杯，聲音陡然提高，"承礦族弟，你可知昨夜若再晚半個時辰，姚安城就要破了？吾必奎的攻城錘已經撞裂了南門，守軍死傷過半。是你那把火，燒斷了叛軍的脊梁骨！"
他站起身，走到高承礦面前，親手為他斟滿一杯酒。
"為兄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當著諸位族親的面，論功行賞！"
高承礦垂首，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重頭戲來了。
"承坤族弟，"高泰翟轉向高承坤，"免三年地租，賜銀五百兩。"
高泰坤起身謝恩，臉上帶著理所當然的神色。
"承業族弟，"高泰翟轉向高承業，"免三年地租，賜銀五百兩。"
高承業也起身謝恩，但目光時不時瞟向高承礦，帶著幾分不甘。
高泰翟深吸一口氣，轉向高承礦。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莊重，像在讀一份早已擬好的詔書：
"承礦族弟，率礦工三百人，於叛軍重圍之中，焚其糧草，奪其器械，解姚安之圍，功在首位。免三年礦租，賜銀五百兩，保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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